「我沒關係,你睡你的。」
「我真睡好了,這會強睡也睡不著,白天困了再睡。」
我拿了洗漱用具,去刷牙洗臉,又梳了頭。自從和張駿在一起後,我不知不覺中就少了幾分大大咧咧,開始留意自己的外表。
回去後,張駿已經躺下了,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坐到他身旁,拿起書,靜靜看著,因為怕驚擾到他,所以一動不敢動,時間長了腰痠背疼,十分難受,卻難受得無限甜蜜。
我放下了書,低頭靜看著他。真難相信,這個人竟然就躺在我伸手可觸的距離內,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忍不住地笑,我就像一個土財主,偷偷地看著自己的財富,一個人傻笑。
不經意的一個抬頭,發現沈遠哲正看著我,我很是不好意思,沒話找話地說:「你醒了?」
他點點頭,看了眼表,發覺已經快凌晨六點,決定去洗漱,省得待會人都起來時,就沒有水了。那個年代的硬座車廂總是水不夠用,稍微晚一點就會無法洗漱。
等他洗漱回來,我們倆小聲聊著天。他講起他妹妹沈遠思,沈遠思竟然和林嵐一個學校,因為兩個人是一個城市出去的,所以成了好朋友。沈遠哲顯然不是一個善於傳播他人資訊的人,在我的追問下,也只簡單地說了一些林嵐的事情。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張駿醒了,他坐起來,迷迷糊糊地說:「我好渴。」
我忙把水杯遞給他,他卻不肯自己拿,半閉著眼睛,就著我的手喝了幾口水,仍在犯困的樣子。
「如果困就再睡會兒。」
他又搖頭。
「那去刷牙洗臉,要不然待會就沒水了。」
「陪我一塊去。」
剛睡醒的張駿像個孩子,我朝沈遠哲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幫大少爺拿著洗漱用具,服侍他去洗漱。
等我們回來,沈遠哲已經和別人換了座位,正和另一個同學一塊吃早飯。
張駿把他的背包拿下來,開始從包裡掏出大包小包,問:「你要吃什麼?」
我驚駭地看著堆滿一桌的零食,搖搖頭。
他說:「那我們去餐車吃早餐。」
「如果你想吃,我就陪你過去,我在火車上不喜歡吃肉和澱粉,只喜歡吃水果,所以你就不用管我了。」
張駿很洩氣的樣子:「羅琦琦,你知不知道你很難討好?」
我不解地問:「你為什麼要討好我?你根本不需要討好我。」
他又幫我削了一個蘋果,我本來不餓,可盛情難卻,只能吃下去。吃完後,反倒胃裡不舒服,不好告訴他,只說自己有些累,靠著坐椅假寐。
車廂裡漸漸熱鬧起來,聽到甄公子他們的聲音:「打牌打牌,同學們,讓我們抓緊最後的時間狂歡,張駿,快過來。」
「你們玩吧,我看會書。」
張駿一直坐著未動,難得他這般愛熱鬧的人竟肯為我安靜下來,我的感動中瀰漫著惶恐。
我睜開了眼睛:「我想喝點熱水。」
他十分欣喜,似乎很享受照顧我,立即幫我去打了一杯熱水,我慢慢地喝完一杯熱水,感覺胃裡好受了一些。
一個同學打輸了牌,站在座位上,對著全車廂大叫:「我是豬!」
全車廂都鬨然大笑。
不管是來的時候,還是去的時候,有了我們這群人的車廂總是多了很多快樂,青春真是一件好東西。
我笑著說:「我們也去打牌吧!」
張駿笑著點頭。
一群人在一起玩鬧,時光過得分外快,沒玩多久已經是晚上。想著明天一大早就要下車,我一點睡意都沒有,只想時光永遠停駐在此刻。
張駿似乎也有類似的想法,到後來,什麼都不肯再玩,就是和我說話。
夜色已深,旁邊的同學在打牌,對面的同學在睡覺,只我們倆在低聲私語。我們也沒談什麼正經事,全是瞎聊,起先他裝模作樣地給我看手相,胡扯鬼吹地談什麼事業線、愛情線,後來我想起(8)班的趙蓉買了一本星座書,立即借過來,翻著研究。
我是天秤座,他是金牛座,應張駿的強烈要求,先看我。
天秤座的守護星是金星,屬性是風向星座。人際相處中注重平衡,她們天性優雅、溝通能力強,容易被信任。她們很容易感到孤獨,害怕被孤立,希望戀人陪著他們,可風向屬性又決定了天秤女們害怕被束縛,她們古怪善變,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邏輯,內心並不如外表那麼隨和。她們很任性卻以優雅飾之,很特立獨行卻又顯得很親切,很多情卻善於冷靜,她們古道熱腸時往往熱得水都會沸騰,可是冷若冰霜時又凍得周遭都結冰……
張駿問我:「說得對不對?」
我說:「溢美之詞都是正確的,誹謗之言都是錯誤的。」
張駿嘿嘿地笑:「我怎麼覺得正好相反啊?溢美之詞都不對,誹謗之言都特正確。」
我拿著書敲他,又翻到前面去看他的。
金牛座的守護星是金星,屬性為土向星座。他們做事不浮躁不衝動,考慮周全,善於忍耐。他們很有藝術細胞,具有欣賞和品味藝術的潛能。他們非常固執,一旦認定就不會變,不管是一份感情、一份工作,還是一個環境。這既是他們的優點,也是他們的缺點。
金牛座的男人做事向來不急躁,戀愛方面也是如此,他不會見你一面,就莽莽撞撞地投進愛情的陷阱,當他看中一個女孩之後,他會觀察很久再決定到底要不要追求,但一旦決定,他們會無一絲保留地全心付出。金牛座的男人是居家型男人,渴望家庭和諧,對家人有強烈的佔有慾和保護欲,是潛在的大男子主義者,他們也許沉默容忍,但是非常重視尊嚴……
我邊看邊笑:「呀,我們有同一個守護星——金星,掌管愛與美。」
我和他相視而笑,大概只有戀愛中的人,才會為那一點點莫名其妙的巧合而喜悅。
張駿對自己的性格分析沒有任何興趣,我在看書,他在看我。
我說:「你才不像老實可靠的牛呢!」
「那我像什麼?」
「像豬。」
「你才是豬。」
「你才是。來,說一聲‘我是豬’。」
「說什麼?」
「我是豬!」
「你是豬!」
「我是豬!」
「是啊,你是豬!」
我們倆就這麼說著廢話,樂此不疲,笑個不停,那個時候,好像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十分有趣,十分甜蜜。
一夜的時間,竟然那麼快就過去了,我一點都不覺得困,就是覺得捨不得,無限依依又無限依依。
下了火車,學校有車來接我們,坐上汽車,看著周圍熟悉的景緻,我突然有一種恐慌,我們回到現實世界了。
我和張駿都安靜沉默地坐著,好像都找不出話來說,兩人之間流淌著奇怪的陌生感,好似剛才在火車上竊竊私語、笑談通宵的是別人。
司機大概是陳淑樺的粉絲,放了一盤陳淑樺的專輯,車廂裡一直都是她的歌,從《夢醒時分》到《滾滾紅塵》。
「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張駿還茫然無知,我卻感覺如同心尖上被刺紮了一下,裝作欣賞風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遊,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本應屬於你的心,它依然護緊我胸口,為只為那塵世轉變的面孔後的翻雲覆雨手……」
在歌聲中,車停在了我家樓下,我妹妹正在樓下和朋友玩,看到我們,大叫著激動地跑過來:「姐,姐……」又衝著樓上大叫,「爸,媽,我姐回來了。」
張駿要下車幫我拿行李,我立即緊張地說:「不用,不用。」自己用力拖著行李,搖搖晃晃地下了車。我都不知道我緊張什麼,害怕被爸媽看見?害怕被鄰居看見?
我媽在陽臺上探了下腦袋:「行李放地上就行了,你爸已經下去了。」
張駿站在車邊默默地看著我,邢老師、王老師在車裡和我揮手再見。我爸爸對老師說謝謝。
我站在妹妹身邊,禮貌地微笑著和老師、同學說再見。身處爸爸、媽媽、妹妹、老師、同學的包圍中,我和他的距離剎那就遠了,聲音喧譁、氣氛熱鬧,而心卻有一種荒涼的沉靜。
我妹拽著我的手,往樓上走,唧唧喳喳地問:「北京好玩嗎?你在天安門上照相了嗎……」
在那個年代,那個年齡的感情只能躲藏於黑暗中,我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就回了家。
到家後,把給妹妹、媽媽、爸爸的禮物拿出來,他們都很開心,妹妹纏著我問北京和青島哪個更好玩,我卻神思恍惚。
媽媽說:「坐火車太累了,在外面吃得又不好,先去休息,我買了好多好菜,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我回到臥室,躺在床上,雖然很疲憊,卻睡不著。看到熟悉的書櫃、熟悉的床鋪,我覺得我就像是午夜十二點之後的灰姑娘,一切的魔法消失,回到了現實世界。
在外面,只是我們一個小集體,張駿一時鬼迷心竅,回到這裡,他的生活精彩紛呈,我算什麼呢?所以,美夢已醒,不管心裡是痛苦,還是哭泣,表面上卻只能若無其事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