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傷心,一會氣惱。我正在輾轉反側,聽到樓下一群喝醉酒的人又吵又嚷,聲音透著熟悉。
我一骨碌爬了起來,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昏黃的路燈下,果然是張駿他們,一個個都喝得醉醺醺。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對著我的窗戶高歌劉德華的《忘情水》:「曾經年少愛追夢,一心只想往前飛,行遍千山和萬水,一路走來不能回,驀然回首情已遠,身不由自在天邊,才明白愛恨情仇,最傷最痛是後悔,如果你不曾心碎,你不會懂得我傷悲。當我眼中有淚,別問我是為誰,就讓我忘了這一切,啊,給我一杯忘情水……」
如果,那一年我二十七歲,也許我可以跑下樓,緊緊抱住她,那麼我的自尊,他的驕傲都會變得不重要,可是,那一年我只有十七歲,所以我只能躲在窗簾後面,一面聽著歌,一面害怕爸爸媽媽被吵醒。
他們唱完歌,仍不肯離去,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傳來。
「叫她下來,叫她下來。」
「讓她說清楚。」
我怕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們醉酒中,像剛才唱歌一樣嚷嚷我的名字,不過幸好,他們衝著電線杆砸了幾個啤酒瓶子後,彼此扶著,一邊大聲唱《忘情水》,一邊歪歪斜斜得離開了。
剛才他們沒有走時,我緊張得不停暗暗祈禱他們快點離去,可等他們走了,我又說不出的惆悵難過。大概冥冥之中,我亦明白,我們彼此錯過了一次可以放下驕傲、敞開心扉的機會。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爸爸和媽媽一邊吃飯,一邊罵昨天晚上耍酒瘋的流氓,我聽著聽著,撲哧一聲竟笑了出來。
匆匆吃完早飯,我就躲進了臥室給張駿打電話,接電話的人是他家的阿姨,一聽我的聲音就說:「張駿還在睡覺,我這就去給你叫。」
沒有像往常一樣,即使在睡覺,他也會很快拿起電話,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在電話那頭響起:「你有什麼事?」
聲音很冷漠,我差點就要掛電話,但還是說:「我……我沒什麼事》」
「沒什麼事,那我去睡覺了。」
他說完話,卻不掛電話,我繃著聲音說:「那你睡吧!」立即掛了電話。
正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主動給她打電話,電話鈴突然大響,我立即接了電話,帶著期盼:「喂?」
「是我。」
「嗯。」
我不說話,卻也不掛電話。
他沉默了一會,問:「你是不是喜歡沈遠哲?」
「什麼?當然沒有!」
「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歡你?」
「不管誰傳的謠言,那都是假的!」
「這事還需要別人謠言嗎?夏令營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他喜歡你了,你對他也怪怪的,所以我才和他一起住,盯著點他。」
難怪我一直覺得怪,當時張駿和沈遠哲好得同出同進,可一轉眼,他和沈遠哲變成了點頭之交。
「你肯定多心了,沈遠哲那個人對誰都很好,他一半是有心,一半是自然,是個喜歡處處留路的人……」
張駿不耐煩得打斷我:「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和他坐同坐?」
「是。」
「你是不是和他一塊放學回家?」
「是。」
「這些我先都忍了,你週末當著我一群哥們的面拒絕了我,卻跑去和他看電影,你把我當什麼?」
那是因為你先和關荷進進出出,我才一時賭氣答應和沈遠哲出去玩。
他問:「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你覺得呢?」我對他現在還要問這個問題,很生氣,如果不喜歡他,我哪裡會有這麼多的煩惱?
他說:「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我,要麼沈遠哲。你是選沈遠哲,還是選我?」
我難受得不行:「沈遠哲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男朋友,一個是友誼,一個是愛情,兩者根本沒有衝突。如果我讓你選我和甄公子,你會樂意嗎?」
「你和誰做朋友都行,就是不能和沈遠哲做,他媽的,他明知道你有男朋友,還叫你出去看電影,他打的什麼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和老子玩陰的,還早呢!你若心裡還在乎我,就立即換座位,不許和沈遠哲坐同桌,不許和他一塊回家,也不許和他說話!」
我說不出來話,張駿說:「這個週末我都不會聯絡你,我們都好好想想,如果星期一,你還繼續和沈遠哲坐同桌,我就明白了。」他說完,砰地一聲掛了電話。
星期一,我繼續和沈遠哲同桌。
馬上就要化學小考,這場考試對沈遠哲很重要,我必須讓他重新撿起對自己的信心,沒有信心,在人人拼命努力的高三,他也許就會被徹底淘汰。
張駿不再理我,即使在樓道里擦身而過,他都不看我一眼。
好幾次,我想去找他,想和他解釋清楚他真的誤會了沈遠哲,卻總是看到他和關荷在一起,再加上一個陰魂不散的黃薇,我就疲憊得什麼話都不想再說,既然他有沒有我都過得很快樂,我也沒必要硬湊到他跟前去。
週四,化學卷子發了下來,沈遠哲考得不錯,他向我表示感謝,我說:「朋友之間,不用這麼客氣,以後你功課上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週五,我搬回了原來的位置,和林依然、楊軍繼續組合我們的三角關係。對我的歸來,楊軍用上課抽調我的凳子,讓我再次摔坐到地上,表達了熱烈歡迎,林依然則絲毫沒客氣地讓我交代為什麼我化學越學越好。
我很慶幸我有他們這般的對手,也很驕傲我有他們這般的朋友。因為他們,原本殘酷的競爭變得有趣溫馨。
下午,開完班會放學後,我一個人拎著書包,百無聊賴地走著。
往常這個時候,張駿已經迫不及待地計劃好晚上做什麼,我也早習慣和他一起消磨時光。以前很想他不要那麼黏人,可現在有了大把時間,卻突然發現一點也不想自己待著,滿腦子都是他。
我不想回家,走到河邊坐下,默默地看著河水發呆。
不知道張駿現在在幹什麼,不管幹什麼,他總是不會寂寞的。
忽地,一顆石頭打到了我面前,水花濺了我一頭一臉。
我一邊側臉,一邊側頭看,張駿笑嘻嘻地站在橋頭:「你晚上去幹什麼?我已經買好電影票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我瞪著他,他怎麼能這麼若無其事,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我這一個星期的內外煎熬,他有沒有體諒一二?
我扭過了頭,當做完全看不到他。
他接二連三地開始扔石頭,水花不停地濺起,我的頭髮和身子都溼了,我卻賭氣地就是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動不動地看著遠處。
他一邊丟石頭,一邊嬉皮笑臉地說:「你究竟去不去?你若不去,我就一直扔下去了,這裡的石頭可是無窮無盡的。」
我還是坐如石雕,堅決不理他。
突然之間,在沒有石頭飛來,籠罩在眼前的水花消失了,也再沒有他的聲音,天地忽然變得太寧靜,只有流水嘩嘩。
我開始心慌,卻仍不肯回頭。
時間越來越長,我已經不僅僅是心慌,而是害怕,他究竟還在不在?難道他又生氣了?難道他又走了?
終於,我沒忍住地回頭。
夏日的夕陽早染紅了小橋,晚風吹起波光粼粼,他衣袂飄飄,倚欄而立。一切都美如畫,可他臉上卻掛著毫不搭調的狡笑,為自己詭計得逞而得意:「你還是回頭了嘛!」
我氣得站起來就走,他趕忙翻下欄杆來追我:「琦琦,算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那天是我不對,我不該動手打人。」
「我保證以後再不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也保證不再動手打人。」
我不說話,只是快步走。他想幫我拿書包,我就是不讓他拿。
「琦琦,你真要為了沈遠哲和我分手嗎?」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他見機,立即去提我的書包,我不再拒絕,任由他拿了過去。
他放下心來,一邊笑,一邊說:「晚上,我在橋頭等你,你幾點能吃完晚飯?或者,你和你媽撒個謊,別在家裡吃了,咱們去夜市上吃。」
我說不出來話。我可不像他,收放自如,一會冷戰,一會和好,我的神經還真是調整不過來。
「琦琦,別再生氣了,我都說了全算我的錯,你就說句話吧!」
「我得在家吃晚飯,不過,我會少吃點,應付一下我爸媽,就出來。」
他笑著打了個響指:「我的琦琦就是聰明!」
談笑中,兩個人又是和好如初、甜甜蜜蜜。
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和以前一樣的小爭執,和好後就一切都過去了,卻沒聽明白,他自始至終一直在說的是「算是我的錯」。他因為喜歡,因為怕失去,暫時拋棄了自尊,可男兒的自尊就想彈簧,也許會被外界的壓力壓下去,但終有一天會彈起來,並且彈得比以前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