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琴音,原來絃斷。
弓弦從尾部斷開,像花蕊一般捲曲而起,落在了徐有容的手腕上。
她握著弓身插進身前的崖石裡。
啪的一聲悶響,崖石驟碎,長弓入地,迎夜風而飄搖,彷彿變成一株樹。
轟的一聲巨響!
威力無比恐怖的南十字劍,斬在了長弓之上!
這把弓很長,所以感覺並不是太結實,而且明顯是木製的,然而卻擋住了這道劍!
只有光滑崖石的峰頂,這株樹必然是孤單的,就像先前她在山道上看見的那株樹。
山道是幻境,她看見的那株樹,本就是她想看見的樹。
她當時在山道上看到的那株樹是梧桐樹。
此時這把長弓,同樣是梧桐。
這把弓,本就是百器榜上的神兵!
梧桐,聖女峰的強大法器,在百器榜中,排名三十一和三十二!
為什麼一件法器有兩個排名?因為梧桐並不是一件法器,而是兩件。
在夜空裡呼嘯攻擊的那些箭,便是梧桐樹飄落的葉,名為梧箭。
此時她手中握著的長弓,便是梧桐樹堅挺的樹幹,名為孤桐。
梧箭與孤桐。
吾的劍,孤的桐。
這是一件王者之器,非聖人或帝王,不能用之。
但徐有容可以用,甚至只有她,才有能力把這件法器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就像為什麼在山道上,她看見的那株孤伶伶的樹是梧桐一個道理。
她是鳳凰,棲於梧桐。
她是天生的王者。
清光如海浪砸上礁石一般散開,四處飛濺。
兩道強大氣息的衝撞,照亮了暮峪的峰頂,也照亮了她們彼此的眼睛。
徐有容看著南客,神情寧靜,不言而自強大。
孤桐擋住了南十字劍,梧箭何在?
夜色中破空之聲大作,無數箭雨向南客落下。
南客的劍,與徐有容的長弓對抗著,如何避開這片箭雨?就像先前說過的那樣,她未能一劍結束這場戰鬥,便輪到她面對絕對的危險。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畫面出現了。
南客握著劍柄的雙手交錯分開,一劍敵住徐有容的長弓,另一手揮劍而出,劍屏再生,將那十餘枝梧箭盡數格開!
南十字劍,原來是兩把劍!
就像梧桐是兩件法器一樣!
……
……
暮峪峰頂,今夜流光溢彩,清鳴不斷。
這是一場難以想象的戰鬥,要論激烈程度,肯定比不上週園外那場百年難遇的驚天伏殺之局,卻更加令人痴迷。
就像傳聞中那樣,無論修為境界還是心志,她們都極為相近,就連兵器與法門,竟也如此相似。就像想象中那樣,她們終於相遇,然後戰鬥,鳳凰與孔雀,梧桐與南十字劍,誰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如果有命運,那麼她們就是宿命的對手,任何看到今夜這場戰鬥的人,都會堅信不疑。
如果這場戰鬥沒有人看到,那會是整個大陸的遺憾。
好在,這場戰鬥有位旁觀者。
彈琴老者臉上的每根皺紋都在抒發著震撼與讚美。
不止是對南客的,也是對徐有容的。
他沒有見過如此強大的血脈天賦與戰鬥能力。
更不要說她們還如此的年輕。
梧箭遇著劍屏,南十字劍遇著孤桐,現在懸崖上的戰局再次進入僵持階段,就要看誰能夠撐到最後。
彈琴老者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讚美著站起身來。
公平的戰鬥?就像魔族從來不相信人類的眼淚一樣,那是很虛偽的詞彙,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南客此時看了他一眼,雖然只是餘光,依然寒冷勝雪。
魔族從來不信奉什麼公平正義,但她信奉驕傲。
於是,彈琴老者收回了腳步。
暮峪峰頂始終明亮一片,那來自於箭與劍的摩擦帶出的火花,來自於劍與弓之間的氣息對撞形成的流光。
在火花與流光之間,徐有容普通清秀的臉上,光澤越來越亮,越來越平靜,那代表著自信。
一道堂堂正正的氣息,從她的白色祭服上散發出來,無比光明。
南客的眼神依然有些呆,卻越來越厲,因為越來越專注,越來越寒冷。
忽然間,她的唇間迸出一道清嘯!
那聲音有些稚嫩,卻無比驕傲,象徵著不羈與高傲。
那是一隻在沼澤深處獨自靜立的孔雀,看著向遠方飛去的百鳥投以輕蔑的一眼。
無聲無息間,一道鮮血從她的雙手間流出來,塗滿了南十字劍的劍柄!
她流出來的血,不是紅色的,因為她不是人類,但也不是普通魔族血液的綠色,她的血異彩紛呈,斑瀾無比!
這血不噁心,相反有一種很妖異的美麗。
那道血彷彿很冷,就像是流動的冰一般,緩緩地覆蓋了南客的手與劍柄,然後開始燃燒,然而那火焰竟似乎也是冷的!
冰一般的火苗,在南十字劍上猛烈地燃燒起來!
只是瞬間,梧桐弓身上便覆上了一層冰雪,片刻後,竟是生出了數道冰刺!
弓身與崖面相連的地方,劇烈地顫抖起來,帶出了數道裂縫,竟似乎有承受不住的跡象!
這就是越鳥的真血嗎?徐有容默然想著。
然後,她的眉尖微微皺起。
不是警惕不安,更不是恐懼,而是提前開始怕痛。
流血,真的有些痛。
她不喜歡痛,所以她不喜歡這種戰鬥方式。
但南客既然已經向她發出了邀請,她沒有辦法拒絕,因為她更不喜歡失敗和死亡。
因為痛楚,她的眉尖蹙的越來越緊,看著有些可憐,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神情越來越平靜。
一道鮮血從她指間緩緩流出,淌到她緊握著的弓身上。
那道血是紅色的,因為她是人類,然而與夜風接觸一瞬後,那血便變成了金色。
那血彷彿是流動的黃金,無比莊嚴,無比聖潔,裡面彷彿蘊藏著無窮無盡的能量與溫度。
梧桐長弓,就這樣燃燒了起來。
那些冰霜與雪刺,瞬間淨化成青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