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起黃紙傘。
啪啪啪啪,雨點落在傘面上,變成無數小水花,不停地跳躍,然後落下。
他釋出神識,通過傘柄向上延去,直至傘面,最後像那些小水花一樣跳躍,離開,向著陵墓四周的草原裡散去。
他熟讀道藏,確信那道劍意不可能產生自我的意識,既然沒有自我的意識,那麼便不可能主動改變自己的狀態。最開始的時候,他能在寒潭邊感應到,是因為劍意本就一直存在,等待著被發現,那麼現在劍意不應該、也不能夠主動消失。
一件事物如果不是主動消失,卻無法找到,那麼肯定就是被人藏起來了。
陳長生站在雨中,向草原裡散發著神識,尋找著自己的目標,同時開始梳理靠近這座陵墓時發生的那些變化——就在徐有容看到陵墓的那一刻,那道劍意便消失了。當時他以為是劍意完成了帶領黃紙傘來到這裡的使命,所以消失,現在他冷靜下來後得出前面那番推論,自然確定並非如此——那道劍意,應該是被某個「人」藏起來了。
那個「人」應該就是這座陵墓。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陵墓。
由巨大石塊堆成的陵墓,越往上越陡,高的不可思議。
他站在陵墓的正中間,眼中的陵墓更是高的彷彿要刺進天空裡的雲層一般。
他的視線順著陵墓的頂端,落在那片灰暗的雲層上,只見那處黑雲滾滾,深處隱隱有閃電不時亮起,顯得格外恐怖。即便隔著數千丈,他也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雲層裡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強大氣息——陵墓是周園的核心,這道氣息應該便是周園規則的具象。
雨勢越來越大,陵墓間的巨石盡數被打溼,每級石塊之間,有無數道細細的瀑布在流淌,如果有人從陵墓外看過來,一定會覺得這幅畫面很壯觀,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但站在陵墓裡的他,只能感到驚心動魄,自然感覺不到美。
「如果有時間,應該離開陵墓的威壓範圍,看看那道劍意會不會再次出現。」
他默默想著,然後隱約聽到有人在喊自己,握著黃紙傘,再次走進陵墓裡。
徐有容已經醒了過來,臉色依然蒼白,但看著似乎好了些,恢復了些精神。
他問道「你在喊我?」
陵墓外的雨太大,雖然有傘,他還是被打溼了,看著有些狼狽。
徐有容沒有取笑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你聽錯了。」
陳長生心想大概是太過擔心她的傷勢,真的產生了幻聽。
徐有容靜靜看著他,麻布下的雙手微微握緊。
先前她醒來的時候,看到他不在身邊,四周一片幽暗,她竟有些害怕,更準確地說是心慌。
自血脈覺醒以來,她從來沒有心慌過。
她知道,這和對他的依賴無關,與那些情愛更無關。
這是意志消沉的表現,她越來越虛弱,即便是通明的道心也開始漸漸黯淡。
這是死亡的徵兆。
陳長生在她身邊蹲下,伸手搭脈,沉默很長時間後,笑著說道:「嗯,藥力正在散開,毒素就算清不乾淨,但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謊言講究真九假一。
他這句話裡就沒一個字是真的。
徐有容看著他的眼睛,淡然說道:「你知道自己的笑容很假嗎?」
陳長生身體微僵,呵呵笑著說道:「笑容怎麼會假?」
徐有容微笑說道:「確實不是假,是傻。」
陳長生裝著有些不悅,說道:「就不喜歡你這種清冷驕傲的口氣。」
「我會注意的……至少,在你的面前。」徐有容說了一句他沒有想到的話。
陳長生愣住了。徐有容笑了笑,繼續說道:「可是你剛才笑的像哭一樣,確實很傻,而且誰都能看出假來。」
陳長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低下了頭,伸手把麻布的邊緣向下拉了拉,替她把腳蓋住。
「那藥沒有用,對吧?」
她看著他的眼睛,神情很平靜,彷彿不知道他的回答將會決定自己的命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