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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壺中天 第八十三章 行路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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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境界還不如現在的我,卻想殺西來,究竟在想什麼?你在通天境裡停滯了數百年,始終無法突破,在我飛昇之後,終於決定用那個最兇險的方法,以求破繭而出,蛻化新生……那你為何還要像以前那樣活著,為了這些並不重要的事情耽誤自己的修行,浪費自己的時間,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裴白髮是時日無多,你呢?」

井九看著她的臉,想著這些問題。

夜色漸至,滿天繁星,把海灘照亮。

過冬睜開眼睛,映著星光,非常明亮。

水中星就是天上星。

眼前人是什麼?

她靜靜看著井九,沒有說話。

井九也沒有說話,他覺得這樣很好,不像很多年前,她不停說著道理,很是煩人。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過冬睫毛微動,說道:「你說過我不會死。」

井九說道:「是的。」

過冬說道:「那我為什麼覺得你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或者說一個應該死了的人。

井九的唇角慢慢翹起,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線,用禮貌的微笑當作回答。

「你的臉確實好看,但不要把當作對付我的武器,好看這種概念只是生命延續時的對更優秀血脈的選擇……」

過冬說道:「而我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

井九認為她說的很有道理,但不感興趣。

他不喜歡聽道理,也不喜歡講道理,只對趙臘月說過一些。

而且很多年前他便已經聽過冬說過類似的道理,那些是他很想忘記的煩人回憶。

他只是想來看看她,並不準備相見,沒想到局勢所迫,還是相見了,而且隔得如此之近,就在眼前。

怎麼辦?井九直接閉上了眼睛。

過冬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她看著井九的臉,忽然得出一個結論。

——雖然自己對那些事情不感興趣,但好看的臉確實要比難看的臉令人心情愉快。

無論道心還是禪意都不會完全抹殺生命最深處的那些東西,忘情並非無情,不然那就會成為非人。

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自然可以輕易接受,所以她就這樣看著井九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繁星靜穆,永恆不動,只是隨時間而變幻明暗,晨光漸盛時,悄然隱去身影。

井九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他用劍識自觀,確認身體裡縫合的內臟沒有出現什麼問題。

然後他望向腳尖,嘗試著動了動,發現右腳的大拇指已經可以自主動彈。

一夜時間過去,椎骨裡的那些灰色的細束終於連上了,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緩慢地收起右腿,動作緩慢而笨拙,很是僵硬,就像模仿人類的傀儡。

右腿屈起,腳底踩在沙灘上,他慢慢轉身,手掌落下,撐住自己的身體,然後一寸一寸起來。

他的動作是如此緩慢,畫面看著就像放緩了數十倍。

過冬說道:「你就像只變色龍。」

井九沒有理她,仍然專注地做著自己的動作,直至最後變成了坐姿。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微微蹙眉。

能讓他的表情發生變化,必然是最極端的痛苦。

昨日縫合傷口時,他用果成寺的禪功封閉自己的六識。

當年他在神末峰頂剛突破至承意境界便遇著雷暴,就是用這種方法避免被雷聲震昏。

但封閉六識會對內臟、肌肉乃至經絡的修復再生造成嚴重的影響。

井九如果想盡快康復,便只能放棄,憑意志熬下去。

好在意志這種事情,他從不欠缺。

他深吸了一口微鹹的海風,確認內臟的縫合處沒有裂開,臉色稍微好了些,手掌落在過冬的頭髮上,撫摸了兩下。

過冬睜大眼睛,問道:「你要做什麼?」

井九抬起手掌。

無數道極細的絲線被他的手掌黏扯了出來,在海風裡軟飄,閃發著好看的光澤。

這些絲線也是天蠶絲,只是不知道怎麼能被他從過冬的身體裡扯出來。

「你喜歡到處跑,所以要先把你捆住。」

井九把手裡的天蠶絲纏在過冬的身體上,就像在裹布一般。

過冬自然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說道:「聽說當年在雪原裡,你救白早也是用的這種方法。」

井九說道:「是的,但這救不了你。」

西海劍神的境界比偷襲白早的洛淮南高出無數倍。

過冬的傷勢也比當初的白早重無數倍。

天蠶繭與水月庵的靜修秘法只能穩住她的傷情,卻沒有辦法治好。

過冬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究竟是誰?景陽居然把丹珠古經都留給了你……難道你是他與南忘的後人?」

井九心想還是這般麻煩,自己就不應該來。他自然不會回答她的話,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把絲線往她的身上纏繞,裹的越來越厚,位置也越來越上,過了胸口與頸,便要到臉。

「如果你想順便堵住我的嘴,可以試試。」

過冬的眼神變得沉靜而可怕。

她沒有青山弟子那樣的口頭禪,語氣很淡然。

但朝天大陸歷史上親手殺人數量最多的前三名裡肯定有她的位置,所以她的威脅要更真實,更有力量。

井九想了想,改變了原先的打算,把天蠶絲沿著她的臉裹了起來。

沒過多長時間,海灘上便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蠶繭。

過冬的臉露在外面,就像襁褓裡的嬰兒。

很可愛。

井九把天蠶絲纏回她的腰間,在那裡繫了一個扣,然後把另一頭系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召出鐵劍,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再次蒼白,雙眉緊蹙。

他提著過冬向海灘後的樹林裡走去。

更準確地說,不是走,而是挪動。

好在他系線的位置非常精確,蠶繭的平衡很完美,沒有影響行走。

傍晚時分,他終於走出了那片樹林。

大概兩三里路。

新換的布衣再次被滲出的血水打溼。

井九已經適應了這種程度的痛苦,不再皺眉,只是速度卻無法變快。

這時候的他連馭劍都做不到,更不要說用幽冥仙劍,只能用自己的雙腳慢慢挪動身體。

樹林外是一條泥路,崎嶇不平,車輪與牛蹄印已經淡去,看來平日裡少有人至。

井九提著過冬向遠方慢慢走去。

他想起當年與柳十歲離開小山村,跟著莫師重回青山時的旅途,不明白為何當時自己會覺得走路很好。

然後他開始想念顧家的那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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