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丈高的天空裡出現一團白色的湍流,然後響起一聲極其震耳的爆鳴聲。
弗思劍消失無蹤。
片刻後。
遠方山間隱有動靜。
微風輕拂衣袂,劍意久久不散。
元曲感受著這一劍裡蘊藏著的殺意,臉色蒼白。
不知道金鞭溪邊的顧清會有怎樣的感受。
……
……
除了青山,自然還有別人會向捲簾人打聽井九的下落。
捲簾人沒有提供太多細節,比如那輛輪椅以及井九最後出現的地點,卻沒有忘記提及井九身後的鐵劍。
很明顯,這是刻意挑選後的訊息。
人們只知道井九消失這幾年是在準備破境,知道他去過朝歌城的人很少,更沒有誰知道他去過西海。
鐵劍依然在……那就說明他的境界依然停滯不前,甚至就連無彰境都稱不上完善。
這讓修行者們很出很多感慨。
難道又一個天才將會就此停下腳步,然後被歲月磋砣成偶爾才會被人提起的名字?
……
……
春去夏至。
大原城是朝天大陸著名的避暑盛地,但還是稍微有些悶熱。
在禪室裡,過冬第九次醒來。
她身上的天蠶絲已經盡數變白,被圓窗外透進的湖風一吹,如灰般寸寸斷裂,然後散於無形。
井九問道:「穩住了?」
過冬嗯了一聲,感受到窗外的熱風落在臉上,微覺不喜。
修道者寒暑不侵,不代表他們不喜歡清涼世界,尤其是像她這樣的人。
井九注意到她的表情和眉間那抹疲憊,想了想,起身走到對面把她抱了起來。
過冬看著他,沒有表情。
井九沒有解釋,直接把她抱出禪室,放在在輪椅上。
輪椅碾壓青石的聲音響起。
後面的那些天一直響著。
井九推著輪椅在湖畔行走,在蔭涼裡追著風。
現在她不再長時間沉睡,可以與他說話,但說的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多,更多時候還是沉默。
天陰的時候,他會推著她去曬曬太陽,但過不了多長時間,便會聽到她煩躁的聲音。
過了些天,暑意更深,庵堂處於深谷,風比較小,湖氣蒸騰,更加悶熱。
過冬的情緒越發不好,不停地抱怨。
井九知道她只是閒不住了,想去外面走走,便去問了那位老尼姑,附近可有風景可看。
老尼姑說他們來時看到的兩溪交匯處有一片湖,湖裡生著很多荷花,風景很是不錯,也比較清涼。
大原城是朝天大陸著名的避暑盛地,井九心想若真有這般好的去處,只怕早已人滿為患,擔心會不方便。
老尼姑說道無妨,大原城裡知道那片湖的人很少,尤其是清晨時分更沒有人,帶姑娘去散散心是極好的主意。
第二天清晨,井九便推著輪椅離了庵堂,老尼姑在後方目送離開,臉上滿是欣慰的神情。
兩溪交匯處其實沒有湖,只是個水潭。
潭裡生著密密的荷枝,完全掩住水面,清風徐來,粉色的荷花在晨光裡鮮嫩欲滴,確實很好看。
井九想起鎮魔獄裡的那個水潭,覺得有些意思。
輪椅停在蓮葉最密的水邊。
晨光漸盛。
二人都沒有說話。
潭裡忽然響起水聲,荷葉亂搖,露出一個人來。
那人對著岸邊揮動雙手,在水裡沉浮,潭水不停灌入嘴裡,已經喊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井九與過冬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那人眼裡滿是絕望與荒唐的神情。
如果這時候他還來得及思考,必然會想,你們隔得如此之近,為何不救我?
就算不救我,你們為何要這樣靜靜地看著我去死?
沒用多長時間,那人體力耗盡,向著水底沉去,伸直的雙手無助地在荷葉上拍打了兩下。
井九與過冬依然沒有動。
又過了會兒。
井九說道:「是真的。」
過冬有些意外,說道:「我又沒有懷疑過是假的。」
井九沉默了會兒,說道:「我以為你是想確定情況再做定奪。」
過冬看著他說道:「我現在是殘廢,救也只能是你救。」
……
……
那人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不時吐些水出來,看著就像一隻垂死的金魚,
那人很年輕,看衣飾應該是位有錢人家的公子,不知為何會清晨出現在這偏僻的水潭裡,還險些被淹死。
過了段時間,那位年輕公子終於緩過勁來,艱難起身,對著井九躬身行禮,謝過救命之恩。
然後他轉向輪椅裡的過冬,想要道謝,身體卻僵住了。
輪椅裡的少女看著有些虛弱,神情卻是那樣的平靜,彷彿已經看淡生死。
年輕公子的眼睛明亮起來,就像星星一般。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那道光。
過冬不喜歡這種熱烈的眼神,說道:「走吧。」
井九推著輪椅離開。
年輕公子怔怔看著他們離開,半晌後才醒過神來,趕緊追了上去,連聲道謝,詢問他們的來歷。
井九沒有理他。
過冬沒有看他一眼。
年輕公子想到一種可能,覺得自己的行為確實好生孟浪,有些結巴說道:「二位,二位是……」
井九不準備回答這個問題。
事實上,他都不知道自己與她究竟應該算是何種關係。
過往數百年裡,他們曾經數次對戰,勝負卻不重要。
共參大道,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是敵人,卻立誓再不相見。
這是什麼關係?
趙臘月聽過景陽真人與連三月的那些往事後,曾經有過自己的判斷。
這種關係很複雜。
所以她面對水月庵的時候,才會那般警惕。
現在看來,趙臘月的判斷非常準確。
輪椅忽然停下。
因為過冬的手落在了兩側。
「我們是兄妹。」
她平靜說道。
聽到這個答案,那位年輕公子無比驚喜,覺得天地都要醉了。
井九眼簾微垂,睫毛不動。
就像水裡的荷花。
忽有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