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轉移,不時有人來到殿外稟報當前局勢,說來有趣的是,傳話的人不是那個小太監,而是張大公子。
可能在裴將軍與周太守等人看來,張大公子是最得陛下信任的人。
井九沒有回話,依然看著窗外,沉默不語。
太陽漸漸落下,暮色之後便是夜色,宮裡的光線變得晦暗起來。
不知何時,殿裡亮起了一盞燈。
撲稜,撲稜。
青鳥揮動著翅膀飛進殿裡,落在榻上,變成那個可愛的小姑娘。
井九問道:「解決了?」
青兒說道:「城外大營與禁軍的叛亂已經被裴思明鎮壓,那些大臣的府邸已經被控制,你不用擔心。」
井九說道:「我沒有。」
青兒微嗔說道:「外面那些人喜歡看戰亂,才能用那些畫面唬弄過去,但我總要放些你的畫面給他們看。」
「我記得你說過,我天天在這裡修行睡覺,迴音谷外的那些人早就看膩了。」
「可像今天你在殿裡殺人的畫面,他們最喜歡看,我沒放出去,不知道惹來多少怨言。」
「無法直接看到的畫面,也許更加刺激。」
「有道理,難怪會有不少好評。」
「不用謝。」
「你也不用客氣。」
青兒有些惱火說道:「以後不要總讓我做信使,萬一惹起白真人疑心怎麼辦?」
井九說道:「我會注意。」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身上。
因為白天殺人的緣故,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神情有些疲憊,黑髮披散於肩,呈現出一種頹廢的美。
看著這幕畫面,青兒有些出神,片刻後才醒過神來,吃驚說道:「你居然點了一盞燈?」
井九嗯了一聲。
這座宮殿很少點燈,直到前些天,張大學士臨終前來了一次,才有了燈火。
青兒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有些不解問道:「你一心修行,別的事情都不怎麼在意,為何這次卻願意出手。」
井九說道:「修行需要清靜地,我做這些事與狗熊除掉洞外的威脅沒有什麼區別。」
青兒看著他問道:「真是如此?只是如此?」
井九說道:「當然如此。」
青兒撇了撇嘴,說道:「或者如此……可我還是覺得你出手與大學士有關。」
井九說道:「也許如此。」
青兒的眼睛亮了起來,說道:「那大學士究竟有何不同?對他來說你是假的,對你來說……好吧,他可能是真的……不對,既然你會離開幻境,而且此生都可能不會再回來,就算來也無法再看到他,那對你來說,他也是假的啊?」
這句話裡有太多真真假假,早已分不清楚真假。
青兒盯著他的眼睛說道:「按照你的說法,所有離開而不再回來的人,彼此都是假的,那你為何會這樣做?」
井九看著那盞暗燈,說道:「因為世間有很多事情本就無關真假。」
……
……
迴音谷外一片安靜。
天空裡的光幕停留在那個畫面裡。
殿裡的暗燈漸遠,都城裡燈火通明,騎兵鐵蹄踏過青石板路,哭聲漸低。
青鳥與井九前面的對話沒有人聽到,但整個故事大家都看到了。
修道者再如何心如止水,看著畫面裡的萬家燈火,想著過去三十日里看到的悲歡離合,亦是有些悵然。
瑟瑟的眼眶已經溼了,卻不知是為了井九與張大學士而流,還是為何而流。
童顏站在遠處某處崖畔,想著井九最後說的那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些都是假的。
修行者在求大道的過程裡都聽過類似的話,可能來自師長,可能來自同門,只不過不像井九那樣絕對而肯定。
這種話聽得多了,很多修道者往往會產生某種錯覺,認清虛妄便能觸及現實,斷情絕性。但就像井九說的那樣,世間很多事本就無關真假,誰又能真的斷情絕性?或者說,為何要斷情絕性?
崖後有腳步聲響起,童顏轉頭望去,發現是那名黑瘦的無恩門弟子,忽然問道:「對你家公子的話怎麼看?」
柳十歲很吃驚,心想自己的真實身份居然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