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在群山間掃過,如真實的巨劍,帶去強大至極的威壓,然後嗯了一聲。
這聲嗯很冷漠,很無情,很輕蔑,拖的稍微有些長,最後還拐了個彎,把那種不屑一顧、請君來死的意思表達的非常清楚。
朝天大陸最強者在此,群妖哪裡還敢停留,紛紛跪下表示臣服、不敢為敵,有的大妖則是以最快的速度潛入地底,經由潛脈逃走,生怕被一劍斬死。
劍雲重新聚攏,把二人的身影藏在了天空裡。
井九想著卓如歲靠著崖壁懶散的樣子便覺得有些可惜,說道:「你那個弟子不錯,只是越來越像你了。」
柳詞淡然說道:「徒弟肖師有什麼問題?」
井九說道:「你習慣了任何事情完備才會出手,就像當年那樣,這樣不行,似中州之道,太過粘乎。」
這個評價很直接,尤其是說像中州之道,這對青山中人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柳詞不悅喝道:「你來做掌門?」
井九毫不猶豫說道:「不要。」
柳詞說道:「那你話就別這麼多。」
天空變得安靜起來。
遠處傳來大雁的叫聲。
……
……
行過豫郡,再過華陽,在南河州越過如泥線般的濁水,青山便在眼前。
大地忽然隆起,生出無數座山峰,峰間有霧氣流瀉而來,來到山前便成了雲氣,把整座鎮子都淹沒了進去。
從天空望去,那些雲霧就像是無數條白色的緞帶,在青峰之間揮舞,很是好看。
白早重修道法後,臂間便垂著白色的緞帶,飛掠之時如驚鴻一般,就像是真正的仙女。
秦國小公主好像也是這般打扮的。
井九忽然想起來幻境裡似乎也有些火鍋,卻不知道是什麼味道,說道:「我要下去吃火鍋。」
柳詞挑眉無語,心想你手裡攥著仙籙,青山就在眼前,結果不急著回去,反而要吃火鍋?
雲集鎮裡的酒樓有幾家,有雅間還賣火鍋的卻不多,所以井九帶柳詞去的還是原來那家。
酒樓的東家已經病故,現在接手的是三兒子,酒樓裡的陳設也已經很老舊,於是有了老字號的美譽。
修道者與凡人之間的差別,就是在時間流逝之間令人絕望而傷感。
鴛鴦鍋擱在桌上,簡單至極的幾盤青菜蘿蔔放在旁邊,老闆拿著金葉子退下樓去。
他想著父親講述多遍的那些往事,沉重喘息了十數次,才慢慢緩過神來,揮手示意掌櫃去關門,不再接客。
原來青山仙師真的喜歡吃自家的火鍋。
……
……
紅湯還在翻滾,白湯已經快要熬幹。
井九沒有動筷子,柳詞不以為異,很多年前在上德峰吃火鍋的時候就是如此——隨著修為日深,井九吃的火鍋越來越淡,直至不再吃,只有冬天的時候,元騎鯨用樂浪郡的新鮮食材打邊爐,他才偶爾動兩筷子。
湯快乾了,火鍋也就快吃完了,到了該說正事的時候。
「當初他用冥部弟子的身體逃出劍獄,在這裡被趙臘月截住,然後被一名孟姓弟子斬殺,實則是藉機脫困。」
井九說道:「那名孟姓弟子在上德峰裡關了這麼多年,可審出些什麼沒有?」
柳詞說道:「他說是受了方師弟的指使。」
井九說道:「你如何想?」
柳詞說道:「再看看。」
井九說道:「先前我便說過,你習慣了任何事情都完備了再出手,這樣不行。」
柳詞說道:「你行你來,掌門我給你。」
井九沉默。
柳詞說道:「那你就別想太多。」
井九說道:「你不打算做點什麼。」
「在這個故事裡,我們三人是欺師滅祖的大反派,方師弟想殺了我們替師父報仇,有什麼錯?」
柳詞淡然說道:「面對如此有道理的事情,我能做什麼?」
「你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查到雷魂木是從碧湖峰流出去的,你便殺了雷破雲滅口。再比如就算有雷魂木,他也解不開我的劍陣,只有你可以。」
井九抬起左手,看著上面縛著的層層劍意,平靜問道:「是你放了他?」
火鍋真的快要燒乾了,白湯盡數變成霧汽,瀰漫整個房間,繼而充溢整座酒樓。
街道上忽然傳來驚呼,雲集鎮裡到處都是雲霧,遠道而來的遊客們興奮不已。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的居民則是心煩意亂。雲霧迷人眼,看不清楚道路,容易摔跤,看不清楚蒸鍋裡的動靜,無法判斷包子熟了沒有。
不同的立場,自然有不同的感受。
仙凡皆如此。
柳詞沉默了會,再次說道:「掌門你來做?」
井九依然毫不猶豫說道:「不要。」
「那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柳詞輕拂衣袖,帶著井九從酒樓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