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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萬牲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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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教士,叫作摩根·柯羅威,土生土長的伯靈頓人。父親是牙醫,母親是當地頗有名望的慈善家,兩人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所以他從小便立志成為一名傳教士。

從柯羅威教士唯一留存的照片來看,他個頭不高,肩膀卻很寬闊,雙肩之間的小圓腦袋像是一枚滑稽的橡子兒。這枚橡子兒上綴著兩撇無精打采的八字眉,眉毛盡力向兩側撇去,幾乎和健茂的絡腮鬍子連綴在一起。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一雙湛藍色的細長眼眸,始終散發著頑童般的光芒,感覺他對整個世界充滿豐沛的好奇,從未厭倦,也從未長大。

正因為如此,所有的朋友都認為柯羅威教士是個虔誠而善良的人,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兒異想天開。

比如他經常在佈道前用教堂的管風琴彈奏拉格泰姆——一種剛剛流行於新奧爾良的黑人音樂,或者在《聖經》裡夾入托馬斯·納斯特的諷刺漫畫明信片,分發給信眾。他甚至學過捷格舞和拖步舞。總之一切世俗的流行藝術,柯羅威教士都有興趣帶進教堂嘗試一番。很多人覺得這實在太離經叛道,不過柯羅威教士很固執,他對這些意見統統置若罔聞,繼續我行我素。

「我應該遵從我的內心,因為上帝最瞭解它,它最瞭解我。」柯羅威教士固執地說。

在他四十五歲生日過後的第三天,柯羅威教士接到了一封來自美國公理會差會的藍白信函。美國公理會差會負責海外傳教事務,每年都向東亞、南亞、中東和非洲派遣許多傳教士,去開拓上帝的領土。這一年,柯羅威教士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中國派遣推薦名單上。推薦人認為他信仰堅定、性格強韌、頭腦靈活,是去東方傳教的最佳人選。

當時去中國傳教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據說那裡衛生條件非常差,氣候不好,當地人充滿了敵意,教士死亡率很高。如果沒有堅定的信仰,很難踏入那片荊棘之地。

柯羅威教士小的時候,在伯靈頓的公立圖書館讀到過一本《馬可·波羅遊記》。其中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書中描繪的蒙古草原,像是一片飄在落日邊緣的晚霞——神聖、神秘,並且遙不可及。現在看到這封信函,柯羅威教士天性中屬於孩子的那一部分突然甦醒了,跳著叫著,伸出手想去抓住天邊的彩霞。

於是,柯羅威教士抑制住內心的雀躍,拿起鋼筆,決定接受這份使命。他對於神秘的東方一直懷有強烈而矇昧的好奇,這次前往中國,到底是為了散播主的福音,還是想滿足好奇心,連他自己都無從分辨,抑或兩者兼有。

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會在真正的草原先入地獄,再上天堂。

公理會差會的正式派遣信很快寄到,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為了做充足的準備,柯羅威教士再次前往伯靈頓圖書館,那裡存放著一套完整的《中國通訊》,裡面記錄了關於那個古老帝國的方方面面。就在這次查詢中,他讀到了華國祥的故事,為這個絕妙的主意而震撼。

他決定效仿這位先賢的故智,自己掏腰包購買了一臺愛迪生公司的最新型電影機和幾盤膠片,準備帶去中國。柯羅威教士相信,這將對他的傳教事業大有裨益,重現華國祥在歸化城的奇蹟。

在這一年的夏天,柯羅威教士帶著他的電影機,和其他九位教士乘坐輪船橫跨太平洋。在旅途中,他找來和中國相關的書籍、公理會雜誌和傳教士的書信,發現這些記載對那個東方大國的描述混亂而矛盾,莫衷一是,就像把許多盒拼圖混在一起,無法拼湊出一幅完整清晰的圖景。

每到這時候,柯羅威教士會放下書本,站在船頭向遠處的東方眺望。他能看到,泛著蒼白泡沫的海浪在太平洋季風的吹拂下緩慢而優雅地翻卷著,墨綠色的海平面宛如巨大透明的魚缸裡盛滿了液態的祖母綠寶石,虛化的邊界漫延至視線與地球曲面的切點,寬闊到無法用任何東西去比喻它的博大。

就像草原?

柯羅威教士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這一望無際的碧海綠浪,和腦中的草原圖景逐漸重疊。他覺得這個幻想,遠比書籍中的描述更顯得真實可信。

這些雄心壯志的牧者首先抵達上海,短暫休整後又前往北京,住在燈市口油坊衚衕的公理會華北總堂。這裡在庚子事變中曾被義和團燒燬,重修的教堂剛剛落成不久,是一棟磚木結構的四層哥特式建築,四邊鑲嵌著漂亮的彩色玻璃,高聳的十字架尖頂在四周低矮四合院的比照下顯得鶴立雞群。教堂兩側凸起的幾條灰白色大理石基座格外受當地人青睞,他們把它形象地稱為八面槽。

教士們在燈市口教堂接受了為期半年的訓練,學習艱澀的中國官話,學習當地繁複的禮節和習俗,試著瞭解這個古老帝國的一切。柯羅威教士在語言方面表現出了耀眼的天分,很快就能生澀地與當地人溝通,可惜他始終學不會擺弄那兩根小木棍。這種叫筷子的食具,就像這個國家的哲學一樣,奇妙而難以捉摸,控制它比控制一匹烈馬還難。

另外一個小小的打擊,是關於電影機的。北京城比柯羅威教士想象中要開化得多。據說在幾年前,那位神秘的中國皇太后舉辦七十歲壽宴,英國人就送了她一臺放映機。可惜在播放過程中,放映機轉速過高,點燃了膠片,引發了一場火災。皇太后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斷然禁止這東西進入宮廷。

但關於電影機的神奇,已經傳遍了整個北京城。很快在前門外的大柵欄大觀樓影戲院、西單市場內的文明茶園、東安市場內的吉祥戲院、西城新豐市場裡的和聲戲院,紛紛開始提供電影放映,成為京城一道西洋景。居民們對這東西,早已見怪不怪。

這讓柯羅威教士多少有點兒失望,他本來以為自己不遠萬里帶來的這東西,會讓北京的民眾像看到神蹟一樣驚歎,結果連流行都算不上。隨即教士安慰自己,也許在更偏遠的地區,電影機仍舊是一件稀罕的東西,那裡的人應該會喜歡的。

說到那位皇太后,柯羅威教士聽說過很多傳聞:她的肆意妄為,她的異想天開,還有她與幾乎整個世界宣戰的瘋狂。不過她現在已經死了,連同那些傳說與無數價值連城的珍寶一起被埋入深深的陵寢,只剩下一座被掏空了的森冷空城。

曾經在一天的清晨,柯羅威教士獨自乘坐黃包車路過天安門。他好奇地瞥了一眼遠處巍峨而古老的紫禁城。此時的它正沉浸在淡藍色的晨靄中,宮殿輪廓模糊,無比安靜,如同一位衰朽的老人坐在藤椅裡沉沉入睡。它也即將——或者說已經——死去,正如那位皇太后一般。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和那位已經死去的皇太后有那麼一點點關係。

公理會這幾年在華髮展狀況不算太好,領聖餐的信徒數量停滯不前,而且主要集中在廣東、福建和華北的一些地方。總堂希望這些新來的教士能夠深入內陸偏遠地區,去開拓新的疆域。

所以在為期半年的培訓結束後,總堂急不可待地認為他們已經具備了足夠的技能,可以履行職責了。

在一個有月光的夜晚,柯羅威教士和其他十二名教士被召集到總堂的休息室內。這裡懸掛著一張中國地圖,紅色圖釘代表這個區域已經有了本堂教士,沒有圖釘的地方則意味著公理會尚未進駐。地圖上只在沿海有孤零零的幾枚紅點,大片大片全都是空白的疆土。

他們被告知可以在紅色圖釘之外任意選擇。但這些教士面面相覷,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對那些地方的瞭解完全是一片空白。

柯羅威教士安靜地站在人群中,眼光掃過地圖。這張地圖繪製得十分詳盡,上面勾勒著各個行省、山川河流和道路——不同於美國,這些分割區域的線條蜿蜒玄妙,就像是他們所使用的漢字一樣。整個中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由許多彎曲線段組成的漢字,蘊藏著複雜而細膩的意味,如同一首晦澀幽深的中國詩。

柯羅威教士決定聽從自己的內心,他閉上眼睛,默默向上帝祈禱。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地圖上的一個地名躍然而起,跳進他的視野。

那是兩個漢字:赤峰。

他的漢語學習成績不錯,知道這兩個字的意義,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番奇妙景象:一座紅如火焰的山峰拔地而起,衝破雲霧,直刺蒼穹。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它的漢語發音像天使在遠方吹起號角,令他的胸腔微微顫動,內心沸騰燒灼起來。

為何會和一個陌生的地名有這樣的共鳴?在柯羅威教士的理性尋找到答案之前,感性的強烈衝動已經驅使他伸出右手食指:先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用嘴唇親吻指肚,然後點在那個地方。

根據總堂不算詳盡的記錄,赤峰是一個直隸州,屬於北直隸的一部分。在它周圍是一些蒙古王公的領地。這個地方在北京東北方向,位於直隸、滿洲和蒙古草原的交會處,距離北京大約兩百五十英里,人口十萬左右,分散在南北七十英里、東西一百五十英里的廣袤草原和沙漠中。

這豈不是和華國祥在歸化城一樣的境況嗎?柯羅威教士欣喜莫名,堅信這一定是上天給予的啟示。

總堂會督告誡他,那裡土地貧瘠、氣候惡劣,是塞外苦寒之地,當地居民多是信仰佛教的蒙古牧民,不易溝通勸化。柯羅威教士回答道:「如果不是艱苦之地,又怎能彰顯出主的榮光?摩西面臨紅海之時,難道不是對主依然充滿信心嗎?」會督聽到他這麼說,只得放棄勸誡,和同僚聚在一起,祝福這位勇敢而堅定的弟兄。

接下來,柯羅威教士興致勃勃地投入到準備工作中來。他設法從多個渠道蒐集了一些資料,想搞清楚自己即將前往的這座叫赤峰的城市,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和很多動輒可以上溯千年的中國城市不同,赤峰出現的時間其實相當短。

清朝皇帝為了維持在蒙古草原的統治,將草原的部落分成了若干個盟和旗,由當地大大小小的領主統治。這些領主不必向帝國交稅,只承擔一些禮儀和軍事義務,旗下無論山川牧場還是領民,都屬於他們的私產。

其中最靠近京城的兩個盟,一個叫卓索圖盟,意思是驛站;另外一個叫昭烏達盟,意思是一百棵柳樹。這兩個盟內通直隸,外接蒙古和關外,商路十分繁盛,居民有蒙古人也有漢人。在兩盟之間的英金河畔、紅山腳下,有一片得天獨厚的平原地帶叫作烏蘭哈達。烏蘭哈達的地理位置十分優越,是駐留休憩的良所。北上和南下的商旅走到這裡,都會停下來休整。久而久之,烏蘭哈達開始出現漢人的定居點,再後來,慢慢形成了一個商業色彩濃厚的大鎮子,以漢人為主,也有許多蒙民來做生意,成了東蒙最重要的一處商埠通衢。

這個叫作烏蘭哈達的鎮子跨越兩盟,而且聚集了許多不屬於札薩克(清朝對蒙古族住區各旗旗長的稱謂)的自由平民,無論行政管理、稅收、司法還是防務,都會產生很多問題。朝廷單獨把這一片區域從兩盟抽出來,設立了一個烏蘭哈達巡檢司,歷代以來名字不斷變化,就在前兩年,才改成了直隸州,直接由承德府管轄,定名為赤峰。

在柯羅威教士眼中,這真是一個頗為奇妙的城市。赤峰這個地方,始終處於一種曖昧和矛盾的狀態。它既位於草原,同時又屬於內地;它的周圍明明都是草原札薩克們的私人領地,卻像中原那些縣城一樣接受朝廷的直接管理;它的大部分領土是富有濃郁蒙古風情的遼闊牧場,城裡卻是鱗次櫛比的各色漢人商鋪;牧民們趕著牛羊走過草地,商路上的客商們南來北往,日夜不斷,耳邊繚繞著喇嘛們吟唱的經文。它被數種文化一起哺乳著,停留在邊緣地帶,並不徹底偏向任何一邊,這使得它擁有了兩副面孔。你很難說清哪一副面孔才是本來面目,從不同的角度去審視這座城市,會得出截然不同的印象。

查完資料的當天晚上,柯羅威教士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漫步在一座紅色的山峰之上,山峰的最頂端是一位女子。她挺立在最高處,呈現出與山腳下那座城市相同的特質:她同時擁有兩張面孔,一張粗獷豪邁,似是飽經風霜;一張精緻細膩,還略帶了點憂鬱。兩副面孔不停旋轉輪換,教士卻始終無法抓住它們停下來的一刻,無論他怎麼向上攀爬,都無法觸碰到女子的紅色裙角。

這時一束神秘的月光自天頂灑下來,籠罩著教士全身。霎時間,天地都為之褪色,整個視野裡全成了皎潔。在這一片耀眼的白色之中,那女子緩步朝他走來,腳步輕盈縹緲,赤色的衣裙在白光中異常醒目。教士想伸手去觸碰,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一個時空。

女子開始翩翩起舞,這是一種奇妙的從未見過的舞姿,兩副面孔隨著節奏變換。柯羅威教士的耳邊,倏然響起了一個低沉男子的聲音,既像是誦經,又像是吟唱。整個世界,就這樣慢慢被月光吞沒……不知不覺,教士就這麼醒來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夢中的細節,甚至連自己是否真的看到那一男一女都不確定。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柯羅威教士忙碌於前往赤峰的準備工作。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需要準備大量書籍、儀器、藥品、農用工具以及能裝下這些東西的運輸工具,甚至還弄到一把史密斯-韋森的m586轉輪手槍,以應付可能出現的危險。公理會在蒙古毫無根基,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好在柯羅威教士的身家頗為殷實,為人又慷慨,大把的銀錢撒下去,這些都不是問題。

可就在這時,一個凡人無法預料、金錢也無法解決的意外發生了。

燈市口教堂每個週末都會舉辦一次晚間彌撒。這一天,一個姓畢的教友帶了他的兒子前來參加。老畢生得粗手長腳,頭戴一頂破舊垂邊黃氈帽,兩隻眼睛高高凸起,眉毛短而粗,看起來永遠處於驚訝狀態。他的兒子只有十歲,叫作小滿。

小滿的腦袋很大,脖子卻很細,晃晃悠悠隨時會斷掉似的。這個小傢伙有著一雙細長的漂亮眼睛,眼神卻淡漠呆滯,對外界的任何動靜都無動於衷。

這個孩子一直無法開口說話,老畢拜遍了京城附近的各處廟宇,都沒什麼效果,他期望這個上帝能夠比菩薩和神仙靈驗一點,讓兒子早日痊癒。總堂雖然對這個動機不是很喜歡,但畢竟信徒難得,便也接納了他們進來。

彌撒儀式開始以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這個孩子趁大人沒留意,從旁邊領聖餐的桌子上拿走了一根點燃的蠟燭,從側門跑到了教堂的後院。

此時在夜空之上,稀薄的雲層被晚風撕扯成一截截長條,像雲質的粗麻繩,一圈圈挽在那一輪彎月的脖頸處,讓它垂吊下來。月光搖搖晃晃,整個後院的色調介於蒼白與晦暗之間,幾處墓碑與房屋的邊緣變得曖昧模糊,彷彿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小孩子蹲坐在臺階上,用手心托起蠟燭,眼神始終盯著搖曳的燭火,這是整個後院唯一能讓眼睛聚焦的東西。

這時,在墓碑之間的草叢裡,鑽出了一隻灰色的老鼠。老鼠見到生人,立刻掉頭逃走。小滿的眼神里充滿興奮,他站起身來,舉著蠟燭朝那邊追去。很快老鼠鑽入了後院一處籬笆後的庫房,那裡的窗下有一個因木料糟朽而破開的大洞,還未來得及修補。

小孩子也從這個洞鑽進庫房。這裡擺滿了教會的各種日用物資、食物以及一些印刷用的機械裝置。箱子與箱子之間用一層層稻草墊子隔開,形成一個簡易的迷宮。

老鼠不見蹤影,小滿一邊高擎著蠟燭,一邊用嘴發出像老鼠一樣的啾啾聲。他的唇舌熟練地蠕動著,彷彿真的通曉那些小獸的語言。老鼠聽到這個聲音,遲疑了片刻,然後在前方的通道停住了。

小滿一邊繼續啾啾叫著,一邊伸出手去,想去抓它灰色的毛皮。不料手一鬆,蠟燭跌落在了地上。

熾熱的燭火立刻將附近的稻草點燃,呼啦一聲,陡然形成了一圈火線。藉助附近的稻草墊子,火頭很快便燎燃了教會剛買來的一批硬紙板,接下來遭殃的是幾十匹棉布、整整十捆麻線和一些衣物。這些東西都是絕佳的燃料,讓火勢更加兇猛。濃重的黑煙迅速籠罩了整個庫房,吞噬著附近所有的東西。

不幸的是,柯羅威教士的放映裝置恰好就存放在庫房裡。它的外包裝是一個厚實的大木箱,擱在一堆切成巴掌大小的白樺原木之間——教會本來打算把這些木料加工成小巧的十字架飾品。當火勢蔓延至此,十字木料率先被點燃,它們圍住木箱,雀躍吶喊。火苗從箱子裡的各處角落冒出頭來,電影膠片率先畢畢剝剝地燃燒起來,那些膠片上的美妙圖景一幀幀被烈焰吞沒。隨即,放映機的木質外殼、搖柄和鏡頭也在高溫舔舐中扭曲、變形……

等到教堂裡的人聞訊趕來,整個庫房已經化為一片白地。柯羅威教士沮喪地發現,廢墟中,放映機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就像是一團烏黑的古怪木雕,完全不存在修復的可能,只能徹底報廢。

小滿僥倖逃生,他被憤怒的父親揪住脖頸拎到院子中央,狠狠地用馬鞭一下下抽打。孩子原地一動不動,每次馬鞭呼嘯著抽過來,他瘦弱的身軀下意識地一抖,嘴巴張合,卻沒發出任何慘叫。一條條觸目驚心的鞭痕出現在他枯黃的皮膚上,還伴隨著教士們聽不懂的怒罵。

柯羅威教士不願意見到這樣的場面,他走過去,阻止了老畢的舉動,憐惜地摸了摸小滿的小腦袋,說這也許是天意,不必責罰這頭迷途的小羔羊。

老畢跪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他只是一個窮苦的馬車伕,根本沒錢賠償教會的這些損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的兒子扯著父親的衣角,眼神始終是那麼淡漠,既不驚恐,也不憤恨,彷彿這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面對這種情況,柯羅威教士只得跟總堂的人表示,放棄自己那一部分的賠償。至於其他損失的物資該怎麼補償,就讓教會和老畢之間協商好了,他還有自己的麻煩要操心。

這一個意外事故,讓柯羅威教士的「華國祥計劃」完全落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柯羅威教士走遍了京城的娛樂場所,看是否能收購另外一臺電影放映機,可惜沒有一家願意賣掉。他也諮詢了幾家商行,從美國購買新機器再運過來,至少要半年時間,這太長了,他不能等。

總堂的人很奇怪,對柯羅威教士說:「你只要像其他教士一樣就可以了,這個放映機並不是非要不可。」柯羅威教士卻固執地搖搖頭,他的內心湧動著一股奇怪的執念——這一次的草原之行是上帝的大計劃,沒有電影放映機是不行的。

柯羅威教士訂購了許多報紙,每天都在上面尋找,說不定能有二手的電影放映機出售。七天之後的一個清晨,他展開《京話日報》,忽然注意到一條啟事。

這條啟事是關於萬牲園的。這是京城——或者說中國——唯一的一家動物園,現在關園在即,要拍賣園中動物,有意者請前往園內洽談云云。

柯羅威教士知道這個地方。它位於京城的西郊,始建於光緒三十三年。這裡最初是農事試驗場,後來在兩江總督端方的主持下,從德國的獸商寶爾德那裡購買了一批禽獸,投入園中,各地督撫、諸國使節也紛紛進獻。一時間園內聚集來自各大洲的珍禽異獸,從獅、虎、棕熊到鸚鵡、天鵝、烏龜、虎紋馬(斑馬)等動物,一應俱全。當時的皇太后和皇帝時常會過來參觀,都很喜歡。

除了接待皇家之外,這個萬牲園對所有人都開放,成人銅子八枚,孩童與僕從四枚。京城市民對這些從未見過的神奇動物充滿了興趣,每逢節日,大批參觀者便湧入園中,人頭攢動,算得上是京城一大盛景。還有畫家把這些動物形態繪製成小卡片,在園門口販賣,一度很流行。

可惜在柯羅威教士抵達北京時,這個萬牲園已經敗落。自從皇太后去世之後,新任皇帝與攝政對這個地方喪失了興趣,官府的撥款逐年減少,再加上中間剋扣貪汙,整個園子入不敷出,經營慘淡,不少動物因為缺乏食物供應和照顧紛紛死去。去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

管園的是三個德國飼養員,他們已經連續數月沒領到工資了。萬般無奈之下,德國人私自決定把園內倖存的動物全數拍賣,希望能籌得足夠的款子去買回歐洲的船票。

柯羅威教士翻閱著這篇報道,忽然之間動作停住了,一道光照進胸膛,福至心靈。

他攜帶電影放映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重現華國祥的奇蹟,用好奇心把蒙古草原上的人們吸引過來,聆聽佈道。整個計劃裡,最重要的不是放映機,而是如何激發草原居民的好奇心。這件事,並非只有放映機可以做到……

「要有光」,於是它就在教士的心中亮起來了。

一個瘋狂的想法隨即被光亮吸引而來:倘若把萬牲園的珍禽異獸買下來,在赤峰建起一個同樣的園子,豈不是一樣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他們一定沒聽過雄獅的怒吼,也沒領略過巨蟒的恐怖,更不知道還有虎紋馬這種突兀奇特的動物。如果能夠把這些動物都帶過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奔跑、跳躍、嘶吼,這豈不是比電影放映機來得更震撼嗎?

一個建在遼闊草原上的動物園!多麼異想天開而又絕妙的主意!

柯羅威教士自從決定前往赤峰之後,就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毫無疑問,這一定是來自於上帝的感召,可這麼做的意義何在?柯羅威教士就像是一個即將啟程計程車兵,行裝已備,將軍的命令卻還未下達,不知去執行什麼樣的任務。

柯羅威教士相信,上帝的意志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傳達給自己。而現在,正是那個時刻。

他的手微微發抖,報紙抖得嘩嘩作響。柯羅威教士勸說自己,這是個荒唐的主意,可找不到否定它的理由。理性的勸誡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然後又悻悻退去。這個想法宛如一顆固執的種子,深深植入心中,便不肯輕易被抹平。整整一夜,柯羅威教士滿腦子裡全都是各種動物,它們在大腦中的草原上激情賓士,一直跑到地平線的邊緣,然後又衝回來,用蹄子、角和牙齒撞擊著教士的腦殼,讓他頭疼欲裂。

經歷了一夜的辛苦失眠之後,柯羅威教士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出現在萬牲園的門口。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萬牲園的正門,是一箇中國式的精緻暗紅色拱門,門下是對開的鐵欄杆攀花,在門花磚雕的中央有「農事試驗場」五個漢字,兩側是兩條凸起的四爪長龍浮雕。在大門左右各有一間木屋。左邊的木屋有白、紅兩色小窗,分別售賣男、女參觀票,右側是一個存物處,用來存放遊客的大件物品。

曾幾何時,這裡熙熙攘攘,無數好奇的目光湧動。可惜現在卻是一片空空落落,所有門窗都緊閉著,牆壁上的各種告示沒扯乾淨,白藍相間,顯得斑駁不堪。門前的碎石小路上滿是垃圾與落葉,無人清掃。暗紅色的大門鐵欄杆歪歪斜斜半敞著,整個萬牲園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被做成了標本的孟加拉虎,保持著張開嘴咆哮的姿勢,可其實只是徒有皮毛罷了。空氣中隱隱有腐臭的味道,揮之不去。

接待柯羅威教士的是一個頭發微微卷曲的德國飼養員。他穿著一身中式馬褂,臉色蠟黃,指間的焦痕暗示其還有吸食煙土的習慣,顯然日子過得不算好。

德國人先抱怨了一通朝廷的不負責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份詳盡的賣出名單,分別用德文、英文和中文標明瞭動物的種類、數量、價格以及健康狀況——價格很公道,幾乎可以說是甩賣,至於真實的健康狀況,只有天曉得。

「只要湊夠我們三個回德國的船票就好。」飼養員半是乞求地看著美國人。顯然,在報紙上刊登的啟事效果並不好,願意來這裡詢問的人寥寥無幾,眼前這位教士說不定是他唯一的希望。

柯羅威教士仔細地閱讀完全部名單,陷入了沉思。這既是一個科學課題,也是一個宗教課題,同時還是一個商業課題。

他不可能把整個動物園都買下來,必須有所取捨。這種做法讓教士感覺自己變成了諾亞,要遴選出登上方舟的動物,其他則只能等待著大洪水的降臨。

遴選工作並不容易,畢竟他即將前往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苦寒之地,氣候據說非常惡劣。教士必須要充分考慮動物們的體形、習性、適應能力、食料供應,以及它們目前的強壯程度,以確保它們能熬過草原上的第一個冬天。

而且從商業上考慮——教士痛恨這種說法——他還得揣摩清楚,什麼樣的動物才最討草原居民喜歡。畢竟有些動物,比如雪貂和天鵝,會引起人類的好感,有些動物則令人厭惡,比如那幾只淺綠色的大蜥蜴。

經過反覆思考,柯羅威教士首先選中的是一頭叫「虎賁」的非洲雄獅。他聽說,中國人對獅子懷有狂熱的崇拜之情。在許多官府、大戶人家門前和橋樑上,到處都能看到獅子的雕像;很多器物上都能看到各種以獅子為主題的裝飾;扮演獅子跳舞這種民俗,流行於從京城到廣州的各種祭典中——最神奇的是,中國並不是獅子的原產地,人們關於獅子的大部分印象都來自於想象,這想象已經累積了數千年。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讓他們見到真正的獅子模樣。

然後柯羅威教士又挑選了兩隻叫「吉祥」「如意」的虎紋馬。它們是馬的一種,但樣子足夠獨特。雖然蒙古草原上有無數的馬匹,但這種黑白條紋相間的怪物,絕不會跟其他馬匹相混淆,應該有足夠的魅力吸引牧民來圍觀。更重要的是,它們雖然無法被人騎乘,必要時卻可以拴在大車後頭跟著走,對於運輸來說是一個好訊息。

最後柯羅威教士又選中了五隻橄欖狒狒。這些傢伙是在東非的稀樹草原上被捉到的,它們的鬃毛看起來很威武,個頭也不大,適合運輸。

無論是獅子、虎紋馬還是狒狒,都來自於非洲草原。教士想,至少對它們來說,會比其他動物更適應蒙古草原。

一頭獅子、兩匹馬和五隻狒狒,教士計算過,這些動物恰好是他能帶去赤峰的極限。

飼養員喜出望外,這筆採購大大超出了預期,他本來只指望這教士買走幾隻水鳥。德國人慷慨地額外贈送了一隻虎皮鸚鵡和一條巖蟒,算作添頭。教士想了想,這兩隻動物都不算太大,便接受了這個好意。

敲定了最後採購的名單之後,教士表示希望能夠查驗一下動物的健康狀況。德國人連連表示贊同,殷勤地在前頭帶路,引著教士朝著萬牲園的內部走去。

萬牲園分成三個部分:植物園、農事試驗場和動物園。植物園和動物園並列在前,農事試驗場在後。柯羅威教士和飼養員穿過拱門,踏上一條用白色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小路蜿蜒伸向園區深處,石縫之間全是星星點點的雜草,顯然已久無人踩踏。

只是拐過一道小彎,環境陡然變得十分安靜。似乎有一圈厚厚的綠色帷幕悄然落下,隔絕掉外界的一切聲響。柯羅威教士注意到,這綠色帷幕是從隔壁植物園裡伸展出來的。因為缺乏適當的照料,那些名貴植物死去了一多半,倖存者則展現出了旺盛的生命力,瘋狂地四處蔓延。

丁香花東一簇、西一簇地掩藏在綴著連翹花的灌木之間,不知名的野草和名貴的魚花蔦蘿沿著路兩側的凸起牆根一路糾葛扭打。每走上一段路,就會有幾根枯竹橫貫在上空,那本是夏日用來遮陽的布棚骨架,可此時卻纏滿了翠綠的爬山虎,遮蔽了天日,一朵朵萬字狀的白花肆無忌憚地在其間開放。

這些平時溫和的植物,一旦失去管束,就顯出咄咄逼人的氣勢,像是一群綠色的馬匪。在這個被人類忘記的地方,它們肆無忌憚地野蠻生長,即興發揮,直到把園子變成一座翠綠色的蠻荒迷宮。若沒有鵝卵石小路指引,沒人知道正確的走法是什麼——而那條小路,也已經被野草塗抹掉了一半的痕跡,眼看就要消失。

教士好奇地東張西望,像個孩子似的,探索著每一處拐角和岔路的巧妙。飼養員則不斷催促快走,他想盡快落實這一筆交易。

兩個人很快穿過這片綠色蠻荒,來到動物園內。大大小小的獸舍分佈在過道兩側,每一間都被高低不一的塗漆木柵欄圍住,有一塊褐色的牌子豎在旁邊,用墨色的中、英文寫著居住者的種類、產地等。

園區恐怕已經很久不曾打掃,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惡臭。這些臭味一部分來自於糞便,另一部分可能來自於動物腐爛的屍骸。柯羅威教士向左右看去,感覺自己像是漫步在一間間標本室之間,周遭一片死寂。

大部分可憐的動物都奄奄一息地待在柵欄內側,毛皮乾枯萎靡。它們缺少足夠的食物,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沒有吼叫,沒有嘶鳴,眼神呆滯,對走近的人毫無反應,處處都透著行將死亡的木然。

飼養員恐怕教士的信心會被這種慘狀打擊,首先帶他去見了虎賁。它在這個動物園裡是當之無愧的王者,獨享一片最大的黃土坡地。全靠它,動物園才能賺到一點點可憐的門票錢,不過大部分收入都填進了它的肚子。

此時虎賁正無精打采地趴在坡頂,眯著眼睛,毛皮下一條條凸起的肋骨清晰可見。它早見慣了遊客好奇的目光,對教士的到來沒什麼反應,只有尾巴擺動著趕走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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