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草原動物園》小說信息

第四章 海泡子(第1頁,共2頁)

字體:

車隊在次日的清晨再度啟程。

在老畢的帶領下,他們偏離了官道,沿著武烈河朝西北方向的木蘭圍場而去。車輪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隆隆地滾動著,承德府那高大的城垣在身後逐漸遠離。教士坐在車廂裡,可以聽到旁邊武烈河嘩嘩的巨大水聲,這讓旅途顯得不那麼寂寞,更能帶來一種微妙的安全感。

沿河而走,可以解決重要的水源問題,這一點對夏日運送動物來說至關重要。變回白象的萬福跟隨在老畢的馬車後頭,步履輕快,心情愉悅。只要視野裡能看到白色的水花在河心泛起,萬福的眼神就很沉靜。她已經愛上了在河中沐浴的感覺,連帶著對這條河充滿了好感。

只要車隊一停下來,萬福就會迫不及待地站到河邊,用長長的鼻子吸足一管水,沖洗自己身上的灰塵。偶爾她也會幫著虎賁和其他動物降降溫,就連最桀驁不馴的虎紋馬都願意主動湊到她身邊,只有虎皮鸚鵡躲得遠遠的。

車隊中途停留的次數比之前要頻繁得多。不是因為萬福的玩心太重,而是路況太糟糕了,車伕們不得不每走一段就停下來檢查一下輪轂和車軸,防止可能出現的崩裂。

老畢說,從承德到圍場的路況原本並不差。從前皇帝經常過來打獵,無論是龐大的扈從、儀仗、輜重還是天子的威儀,都需要一條體面的大路。這條前往皇家獵苑的御道很寬闊,兩側依稀還能見到凸起的路肩和排水溝渠。路面上的土被精心地夯實,密實到連草籽都無法在其中生長,上頭還鋪著一層大小均勻的碎石塊。

可惜天子很久不來,似乎把這裡遺忘了。這條路和萬牲園一樣,長期缺少必要的維護,慢慢變成了荒棄的植物樂園。在夏季的大雨、洪水和冬季風雪的輪番侵襲之下,土黃色的路面變得坑坑窪窪,褶皺叢生。一段路突然湧起一片凝固的土浪,另外一段路突然凹陷成一個歪斜大坑。頑強的野草從路面的裂隙裡鑽出來,把整塊硬土頂了起來。

在這種路上行走,馬車不可避免地發生劇烈顛簸。教士生怕司鐸送的咖啡罐被撞碎,只好把它抱在懷裡。頭頂的虎皮鸚鵡緊緊抓住架子,嘴裡哼哼唧唧,似乎對此深表不滿。

車子顛簸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所有的馬車都從榆木箍鐵軸轆換成了花軲轆。這種花軲轆是楊木造的,很便宜,質量卻很差,壞得很快,不過修起來也快。老畢知道接下來要走草原,草原沒有路,對輪子損耗比較大。他捨不得用貴的榆木箍鐵輪,於是就趁進承德城採購的機會,順便把車子換了裝。

教士對車馬行完全不懂,任由老畢去安排。不過他明顯感覺這條路走起來不舒服,便略帶擔心地問老畢會不會有問題。老畢拍著胸脯保證,只是這一段比較難走,只要一進圍場就順風順水了。教士將信將疑地坐回到車廂裡,抿住嘴唇,把輕微的暈眩壓抑下去。

就這樣,車隊朝著圍場的方向又走了四天,移動速度大不如前。好在他們沿河而行,至少不會被酷暑和乾渴困擾。更幸運的是,天空始終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湛藍,偶爾有點雲,並沒有下雨的跡象——否則路上會變成一片泥濘,搞不好還有河水氾濫,那可就是最糟糕的局面了。

在這趟旅途中,周遭的風景始終在變化。時而變成灰黃色的丘陵溝壑,時而又延展成一片帶著粉白花邊的茂密森林,還有陰森的青色峽谷和深藏在道路盡頭的精緻湖泊。教士每次拉開車廂窗簾,都感覺像是在閱讀一本跌宕起伏的驚險小說,你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只有遠處連綿不絕的塞罕壩山嶺巍然聳立,像長城一樣莊嚴。那裡是蒙古草原和直隸森林的分界線,分割兩個世界的邊界。無論車隊怎麼走,這道山嶺始終遙遙出現在地平線上,似乎永遠無法接近。

這裡到底是曾經的皇家獵苑,在人類退出之後,其他生靈趁機煥發出了勃勃生機。林中的鳥類極多,動輒成群結隊掠過天空,叫聲嘹亮。只要在滿綴著漿果的灌木簌簌抖動之處,必能發現狍、鹿、兔、獐,偶爾還能看到野豬。如果把獅籠的苫布揭下來然後開啟籠門的話,虎賁恐怕會覺得自己置身於天堂。這些動物藏身於密林之間,被層層疊疊的綠色所遮掩。教士第一次發現,原來綠色有那麼多種,他幾乎想不到足夠的詞彙去形容它們。

這一帶人跡罕至,車隊在沿途幾乎沒看到什麼行旅,甚至很少看到人類活動的痕跡。越往深處走,教士越有一種錯覺:他們已經遠離現代,文明的顏色逐漸褪去,逆著時間朝著莽荒的古代前進。

有一次,教士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小片平原,上面排列著幾塊不均勻的田地。湊近一看,田地裡開滿了淡黃色的小花。教士的博物學成績還不錯,立刻辨認出這是罌粟花。老畢說這是圍場的佃農們種的,他們早不在這裡居住,只在收穫季才回來檢視。

在罌粟田的盡頭,是一座青色的小山,它向兩側伸開雙翼,攏住了這一小片平原地帶。教士本來以為已經沒有路了,結果一轉過山腳,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在小山的另外一側,居然是一片小小的湖泊。車輪聲碾過土石,驚起水面一大群黑白色的長尾喜鵲。它們拍打著水花飛去,遁入湖邊廢棄的皇家別墅裡。別墅牆壁歪斜,只留下漆黑的禿窗孔洞供飛鳥進出,像是一個生前受盡委屈的骷髏頭。

這是教士這幾天裡唯一看到的人類痕跡。

萬福已經完全適應了長途跋涉的節奏,她還是那麼瘦弱,身體卻比從前更加敦實。她的腳步輕快,勁頭十足,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四隻厚實的腳掌早已磨出厚厚的一層繭子,她再也不必像那些人類女子一樣用布裹住腳。

如果說有什麼美中不足,圍場適合萬福食用的東西太少。

京城臨行前,飼養員曾經叮囑過,大象雖然吃素,但並非任何一種植物都能吃。別看圍場鬱鬱蔥蔥,滿目活綠,適合萬福的幾種牧草在這裡都不太容易找到。那些山坡上、樹林間生長的鮮嫩多汁的一叢叢野草,萬福要麼根本不碰,要麼一吃就嘔吐。教士很擔心,萬一她吃到有毒的東西,比如花彩蘑菇,在圍場連個獸醫都找不到。

有一次,入夜的山風帶來松樹特有的清香,她循著味道過去,用長鼻子撅下一根枝條,把上面的松針塞進嘴裡,然後全吐出來。還有一次,她一抬頭,看到一串紫紅色的漿果掛在眼前,欣然卷下來吃掉,結果足足腹瀉了一天,整個車隊不得不停下來等她恢復。

為此教士不得不騰出大量精力盯著萬福,一旦發現她有亂走亂吃的跡象,就及時喝止。飲食上,教士也嚴格控制進食來源,只讓她吃大車上帶入圍場的乾草。時間一長,教士疲憊不堪。

更糟糕的是,馬車上儲存的大象飼料幾乎快要見底了。

這是老畢擅自改動計劃的後遺症。原本走官道的話,人煙密集,沿途乾草和鮮草供應管夠,如今走木蘭圍場,可就沒那麼多村子提供補給。老畢不懂大象的飲食習慣,想當然地認為圍場裡到處都是青草,足夠萬福吃,就沒往大車上裝足夠的草料。結果沒料到這些植物都不符合萬福的胃口,導致補給危機悄然浮出水面。

如果在三天內還找不到合適的草料,萬福就要斷糧。五天之內,萬福就會慢慢變得虛弱,無法長途跋涉。

柯羅威教士不得不找到老畢,問他大概還有多久可以抵達草原。老畢知道這件事過失在自己,也很焦慮。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說:「我儘量把車趕得快一點,爭取在三天之內通過塞罕壩。」

「通過塞罕壩之後呢?」

「那邊就是草原啦,給牛羊吃的牧草應有盡有。」老畢拍著胸脯說。

「希望上帝保佑誠實的人們。」教士說,把頭縮回車廂,語氣裡隱隱含著疑惑和不滿。

老畢和其他車伕商量了一下,決定選擇一條更偏僻也更近的路。這條土路延伸至圍場獵苑的最深處,那裡是綠莽的國度,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大部分禽鳥與野獸都在那裡繁衍、聚集,為天子提供足夠的獵物。即便在最熱鬧的時候,也極少有人接近,讓這裡保持著最原始的狀態。

據說這個地帶的盡頭能直通到塞罕壩的一處隱秘隘口。

過了隘口,就可以進入草原。儘管這條路會讓抵達赤峰的行程延遲,但可以早一點看到草原,不然萬福就要捱餓。

於是車隊再一次轉向,偏離圍場裡的御道,告別武烈河,朝著西北方向一條支線荒路而去。周圍的植被越發茂密,經常蠻橫地把大路截斷,或者乾脆遮住前方視野。連綿不斷的綠色囚牆始終圍繞在車隊周圍,拘束著人們的行動和心情。車伕無所適從,不得不放慢速度,摸索前進。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方向感,這些誤入迷宮的孩子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太陽。

輕鬆的旅途氣氛一掃而光,車伕們不再高聲談笑,沉默地揮舞著馬鞭,疲意的轅馬把頭儘量低垂,拽著沉重的車架朝前走去。

就連動物們都受到這種壓抑氣氛的感染。狒狒們縮在籠子里老老實實待著。兩匹虎紋馬一到上坡的地方就胡亂踢踏,直到捱了好幾鞭子才老實。虎賁趴在黑漆漆的籠子裡,無法透過苫布看到外面的景象,當然它也不關心,只要能吃飽就成了。

萬福的飼料受到了嚴格的限制,她的攝入量開始不足,走起路來不如從前帶勁兒。諷刺的是,別看大象草料不足,給獅子的肉倒是一點兒不缺。老畢在承德府買了幾頭羊,而圍場本身也提供了大量獵物。車隊裡有一個打獵的老手,鑽進森林一會兒工夫就能打到一串兔子或山雞,讓虎賁大快朵頤。這頭獅子可不像大象那麼挑食,只要是肉就可以,何必在乎它的種類和產地呢?

教士相信,如果現在就這麼把虎賁放出來,它會在這裡生活得很美好。

在車隊行進過程中,教士能明顯感覺到,整個地勢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抬升,車隊爬坡的時間已經多於走平路的時間。不止一匹轅馬差點扭傷腳踝,若不是萬福的鼻子幫忙,恐怕這幾輛馬車都未必能堅持下來。楊木質地的花車輪也頻頻發生問題,車伕們有時候不得不就地取材,從附近的林子裡砍取木料,現場加工,質量自然不必說了。

老畢安慰教士,說坡度增加是好事,說明他們的方向是對的,確實正在朝著塞罕壩的隘口方向攀登。在這種處境下,柯羅威教士無法判斷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安慰,不過他就算知道答案,也沒什麼能做的。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萬福身上——這一路上沒有合適的水源可供清洗,這頭可憐的白象幾乎又變回原來的灰色。

車隊艱苦卓絕地跋涉了三天,就在所有人都瀕臨崩潰的前夕,終於抵達了塞罕壩頂端的一處小小隘口。

這個隘口兩側都是高大的石質山樑,猙獰而挺拔,刀砍斧鑿的峭壁向內對傾,像一隻鱷魚仰天張開了大嘴。隘口附近堆積著大量散亂石塊,它們分佈在一片不規則的半圓錐形區域,其上滿布青苔。可以看得出來,這個隘口並非天然形成,不知何年何月,這裡應該發生過一次坍塌,把山壁震塌了一半,露出一個缺口。後來又經過人類刻意的搬運和疏通,形成了一條連線內地與草原的隱秘通道。

隘口通道只有七八丈寬,勉強能容兩輛寬板馬車並行,入口居然還立著一塊歪歪斜斜的石碑。石碑看起來年頭很久遠,上面的鑿痕早已模糊。

老畢說這裡叫刀豁口,名字起得很形象,這裡的地貌恰似一把中國大刀猛然劈在什麼硬東西上,導致刀刃崩開了一個小小的口。

車伕們重新把貨物包紮了一下,加固所有的繩結,還在車輪上壓了一道閘口。車隊排成一列,車伕拽著韁繩,壓著車閘,徐徐通過隘口。

輪到萬福走過去的一瞬間,她突然停下腳步,長鼻子垂在腳掌旁的地面,眼神里透出一絲猶豫。大象似乎升起某種預感,這個隘口不只是地理的分界線,也是很多人和動物未來命運的分界線。只要邁過這一條線,原本曖昧模糊的命運會立刻凝結成清晰的圖景,夢也會朝著更現實的世界呈現。

對此她感到惶恐、畏縮、膽怯,不過更多的是一種對不確定的擔憂。這隻聰明的動物憑藉直覺知曉,邁出這一步以後,將不可能再退回去。她一降生就被禁錮在象園之內,外面的世界是完全凝固的。之後,在這十幾天裡,四周的高牆轟然崩塌,洪水湧入,呼嘯著把萬福衝進急流。以她遲鈍的感受,簡直無法承受這麼急速的變化。

教士注意到了萬福的異狀,他讓老畢停下車,然後走過去安撫她。這一次,萬福並沒有及時做出回應,她只是煩躁地甩著鼻子,把地面上的小石塊踢到峭壁上,對教士的話語無動於衷。

這時負責運送虎賁的大車也晃晃悠悠地開過來。整個車隊裡,這輛車負擔最重。獅籠擱在車板上,四角用粗大的繩子緊釘在邊欄上,外面依舊罩著一層苫布,以防發生意外。

這時萬福突然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她橫過身子來,就像是在象園一樣面對山壁,把狹窄的隘口通道擋了個嚴嚴實實。後面的車伕大為驚慌,大聲叫前面的老畢趕緊把她拉走。教士和老畢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去拽萬福的鼻子,可根本拽不動這麼沉重的軀體,反而連前方的大車也倒退回來。

兩輛車越來越近,無論是教士的祈禱,還是老畢的怒喝,都對萬福毫無影響。野象特有的倔強脾氣讓她牢牢站在原地,一點兒跨過隘口的意願都沒有。

以防與萬福發生碰撞,後車的車伕只能強硬地死拽閘口。可地勢實在太陡峭了,這個突發的意外讓馬車的車輪向右邊偏斜,突然咔嚓一聲,車子右側的花軸轆被一塊凸起的尖狀石塊頂成了兩半。兩匹轅馬發出嘶鳴,車板登時失去平衡,朝一邊側翻。

在巨大的晃動之下,繃緊的幾根繩子相繼崩斷。苫布飛起,獅籠從平板上掙脫了束縛,滾落到地上,沿著斜坡咣噹咣噹連翻了幾個滾。當初為了減輕重量,獅籠用槐木打造而成,根本耐不住這種衝擊,半邊籠門被生生撞掉。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他們帶著驚駭的目光,看著那一扇歪斜敞開的籠門。籠門的欄杆上沾著腐臭的肉屑與骨頭殘渣,還散發著肉食動物特有的糞便惡臭味。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籠門另外一側的動靜。

這可不是萬福,而是虎賁,一頭不折不扣的雄獅。這一路上,車伕們親眼看見大塊大塊的鮮肉填入它的血盆大口,知道這是不可輕易接近的猛獸,比老虎還兇殘。全靠牢籠阻隔,他們才能保持著鎮定去欣賞,去談論。可這個拘束已然失效,猛獸恢復了自由,隨時可以從籠子裡走出來,在場沒有人能阻擋它——包括莫名其妙發了脾氣的萬福。

虎皮鸚鵡拍動著翅膀,從前車的車廂裡飛出來。它落在大象的脊背上,對著籠子豎起領毛,發出尖利的聲音,不知是在催促,還是在警告。萬福也微微側過身,朝歪倒的馬車看過來,目光中閃動著懵懂的光彩。

在籠子周圍,教士和車伕們目露恐懼,屏氣凝神。沒人敢挪動腳步,生怕成為猛獸的第一個目標。整個隘口陷入一片寂靜,那種因過度驚慌而生的寂靜。每個人的視線都被牢牢地釘在半敞的籠門口,等待著它現身的一刻。

只要虎賁一邁出籠子,周圍的人都會陷入滅頂之災,無人能夠倖免。然後這頭猛獸無須越過隘口,大可以轉頭鑽回到圍場密林。那裡有豐沛的活食和寬闊的活動空間,沒有人類,沒有天敵,簡直是一隻獅子所能想象最美妙的地方。在冬天第一場雪降臨之前,它可以自由自在,肆意享受。

這可比去草原動物園快活多了。

慢慢地,眾人看到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子伸出來,先踏在籠門下緣,速度很慢,尖銳烏黑的爪尖劃在木籠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接著另外一隻爪子朝外試探著抓了一下,突然又縮了回去。良久,這隻獅腿才猶猶豫豫地再度向前延伸,踩到一塊斑白的片狀岩石上。

很快虎賁三分之一的軀體都露到了籠子外頭,只差一步就可以擺脫牢籠。可等了半天,它卻沒有進一步動作。直到鸚鵡又一次大喊,虎賁這才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圈外面的世界,然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居然又走回到籠子裡,叼起一截羊骨頭,重新趴了回去。

周圍的人有些迷惑,不知這頭獅子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自由難道不是每一隻野獸都向往的嗎?如今近在咫尺,它怎麼又趴回籠子裡去了?

只見虎賁嚼了幾下羊骨頭,把兩隻爪子抱在一起,頭一歪,呼呼大睡過去。那懶散的樣子,完全不似百獸之王,更像是誰家炕頭上養的一隻懶散大貓。

儘管如此,車伕們還是不敢貿然靠近,生怕它突然轉了性子,暴起傷人。站在萬福旁邊的柯羅威教士忽然之間有所明悟,他不顧老畢的阻攔,邁步朝著翻倒的獸籠走去。

老畢大驚,低聲讓他趕緊回來。教士卻擺了擺手,表示不要緊。虎皮鸚鵡撲稜撲稜地飛落到他的肩膀上,用尖喙去啄他的脖頸。萬福輕輕挪動腳掌,巨大的身軀仍舊把通道堵得嚴嚴實實。

教士一直走到獸籠旁邊,這才收住腳步。這個距離,只要虎賁伸出爪子一撓,教士那孱弱的身軀就會被撂倒。可虎賁眯著眼睛一動不動,兀自沉浸在美妙的睡夢中。教士觀察了一下,獸籠整體沒有受損,只是半扇籠門被撞掉了。

這種獸籠的固定方式,是在籠門左右各設兩個木楔,插入籠子主體兩側的銷口。如今只要把籠門重新插回去,就可以發揮作用了。美中不足的是,右側的銷口被崩掉了一個,導致籠門比從前更鬆垮。

教士抬起那半扇籠門,盡力朝著獸籠裝回去。這時在旁邊的兩匹叫吉祥、如意的虎紋馬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它們被掛在大車上,無法跑開,只得用前蹄不停踢踏,小石子亂飛,有幾粒飛濺到這邊來,砸到虎賁身上。它們大概是所有動物裡最渴望獲得自由的,眼看虎賁即將放棄這大好的機會,它們大概覺得既羨慕,又憤慨。

可虎賁卻無動於衷,只是敷衍地抬了抬眼皮,用一連串低沉的呼嚕聲表明態度。教士的動作加快,隨著咔嚓一聲,籠門的三處木楔都插入銷口,周圍的人紛紛長舒一口氣。

儘管這籠門不太牢靠,虎賁一撞即開,可從心理上來說,多一道門總是多一點安全感。

危險暫時解除,車伕們這才聚攏過來,收拾殘局。他們把翻倒的馬車重新掀正,把獸籠抬上去,還得重新再換一個車輪。有一匹轅馬摔壞了腳踝,恐怕沒法繼續用了,只好從別的車裡調一匹過來,重新套挽具。

教士任由他們去忙碌,重新走回到萬福的身邊。他沒有責怪萬福,而是像第一天晚上一樣,蹲在大象身邊,用一根樹枝在土地上畫起一幅動物園的草圖。畫完以後,教士抬起手臂,指向隘口另外一側的遠方,口中喃喃道:「我會陪你一起,那裡是我們的應許之地。」

萬福終於挪動腳掌,緩緩把身軀直了過來,不再擋住隘口的通道。她看向教士的眼神里,透出幾絲歉疚。這時旁邊傳來呼號,那是幾個車伕一起抬籠子的吶喊聲。萬福甩動鼻子,對虎賁發出一聲低低的吼叫。

教士在那一刻忽然有一種錯覺。萬福剛才那奇異的舉動,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虎賁,她希望虎賁能夠在抵達草原前重獲自由。可教士隨即笑著搖了搖頭,動物可不會聰明到這地步,何況還跨越了兩個物種,大概是自己習慣把萬福當成一個人去看待,所以不自覺地把人類的思維強加於她身上。

教士牽引著萬福,把她拽到隘口旁邊,徹底讓出道路。這時老畢搓著手,走到教士跟前,滿臉訕笑。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中心意思是:那些車伕受了驚嚇,希望能夠加一點酬勞。

教士點頭表示同意,但同時叮囑老畢,接下來的路途要多加小心,他不希望為了別的原因改變計劃。他們會有這麼多麻煩,歸根到底都要怪罪於當初老畢在承德府改道。老畢知道教士已經覺察到了自己的私心,心虛地「哎哎」答應下來。

重新整頓車隊,花了足足兩個小時。然後車隊再度啟程,隆隆地穿過隘口。

獵苑的山林逐漸遠離,虎賁失去了尋求自由的最後機會。但它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安詳地在籠子裡舔著爪子,雙目微眯。

看著這頭獅子的慵懶模樣,柯羅威教士忽然想起來,他曾經讀到過一份宮廷檔案,那是在康熙十四年發生的事情。當時葡萄牙派遣了一個使團來華,同時還帶來了一頭非洲獅子作為禮物——中國方面稱之為貢品——當時還不存在什麼萬牲園,皇家不知該拿這頭野獸怎麼辦,只好把它拴在了後苑的鐵柵欄上。這頭獅子非常暴躁,不停地發出吼聲,馬廄裡的馬匹都嚇得瑟瑟發抖。沒過幾天,它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居然掙脫了繩索,揚長而去。

按照目擊者的描述,這頭獅子「行如奔雷快電」,竟然穿過整個北京城,朝著西北方向而去。沒過幾天,邊關守將送來報告,說他們看到一頭淡黃色毛髮的獅子越關而去,進入草原,不知所蹤。

那頭獅子最後的結局如何,檔案裡並沒有提及。但它孑然一身,又缺乏禦寒皮毛,未必能熬得過第一個寒冷的冬天。教士心裡猜測,說不定那頭獅子的魂魄一直徘徊在草原邊緣,警告每一頭試圖靠近的同類。虎賁大概就是感受到了這個警告,才決定留下來。

這個猜想,讓教士對即將抵達的草原多了一分好奇,又多了一分不安。

一過塞罕壩的刀豁口,景色陡然變得不一樣。四周的綠景逐漸變得稀疏起來,土黃色又重新佔據了優勢,山體斑駁。一路都是長長的下坡,因此車隊的速度陡然加快,車輪歡快地滾動著,朝著山麓行進。半路上,他們還找到一條蜿蜒的小溪流,讓車隊及時補充了水源。

他們在山麓簡單地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迎著朝陽上路。教士起得有點兒早,現在正在車廂裡昏昏欲睡,他夢見自己回到了美國,還把萬福帶了回去。伯靈頓的市民全都湧出家門,來看這一頭神奇的白象。萬福來到伯靈頓動物園內,虎賁、吉祥、如意兩匹虎紋馬和其他動物早已安置妥當,動物園正中修起一座教堂,教堂頂上響起莊嚴的鐘聲……

這時老畢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柯長老,柯長老!」柯羅威教士一激靈,猛然醒過來,以為又出什麼意外了。老畢喜氣洋洋地揮動鞭子,朝前一指:「前面咱們就到草原啦。」

柯羅威教士這才發現,馬車窗外的景色和之前大不相同,沒有了跌宕起伏的山勢和丘陵,全是一馬平川。他從車廂裡探出頭來,希望能看得清楚一點,卻發現眼前的景色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在教士的想象裡,草原應該是一望無際的綠色茵毯,平坦如臺,不摻一絲雜質。可此時在眼前展現的草原的樣子,卻不是那種純淨的綠色,而是像野餐桌布一樣的雜色。在大片大片的綠原中,夾雜著褐色與灰黃色的丘陵斑點,連綿起伏的地勢曲線像是時時翻卷起海浪的洋麵。

但這個想象的落差並沒有讓教士失望。至少有一點他沒想錯,草原真的非常寬廣,彷彿連頭頂的太陽光芒都無法覆蓋整個地域。教士興致勃勃地站在馬車的前端,舉目四望,發現遠處的地平線一目瞭然。當人的視線可以投射很遠時,會忽略掉這些雜質,所以越往遠看,顏色就越清澈,寥廓的空間將一切雜色都稀釋了。

尤其是他剛剛穿過圍場逼仄的密林,陡然被投入如此開闊而沒有盡頭的空間,一瞬間覺得整個蜷縮起來的靈魂徹底舒展開來,化為縹緲的雲和風,浮蕩在空間裡。望著這一番景象,柯羅威教士感到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咚咚,深遠的回聲在胸腔裡迴盪,彷彿胸懷也變得和草原一樣無限寬廣。

「這裡就是草原了,我們的應許之地……」教士對自己說,手指虔誠地握住胸口的十字架,希望能從中汲取力量,獲得褒美。

草原正值盛夏,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節。翠綠色的牧草肥腴鮮嫩,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它們密密麻麻地鋪在原野上,幾乎全無空隙。一有風吹過,就慢慢擺動起來,有如一隻巨獸脊樑上的綠色絨毛。

萬福聞到香氣,發出一聲懇求似的號叫。教士連忙讓老畢停下車來,鬆開萬福,讓她去試試這裡的草是否合她的口味。車上的草料補給已經不多,如果這裡的牧草萬福不吃,那可就麻煩大了。

萬福一獲得自由,就迫不及待地用長長的鼻子捲起一束草,放在嘴裡咀嚼起來。咯吱咯吱的聲音傳出來,表明這頭大象吃得非常歡快。

在過去幾天裡,萬福的飼料被嚴格限制,她只能靠啃一點兒樹皮和樹葉度日,偶爾吃錯幾束有毒植物,嘴還會麻上半天,胃也極不舒服。現在她就好像一個看到山珍海味的乞丐,飢不擇食,放開肚皮大吃起來。美味的汁液順著嘴角流下去,綠色的草屑殘留在嘴角。

吉祥、如意兩匹虎紋馬也低下頭去,開始啃食草料。對它們來說,這地方和故鄉很像,能帶來些許安心。

教士見它們吃得開心,終於放下心來。老畢也長出一口氣,這個主意總算沒出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