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失蹤在將軍府引起了一陣騷動,一直到他平安返回,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哪吒沒敢說自己跑到長安地下和巨龍們玩耍,只說自己迷了路。
聞訊趕來的玉環公主連連自責,說都怪自己太疏忽,才會讓哪吒迷路。哪吒趁機向玉環公主提出一個要求:想坐沈哥哥的飛機出去玩。
玉環公主先是拒絕,說乘坐飛機終究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哪吒拽住她的胳膊,耍賴般地懇求道:「如果玉環姐姐你陪著我,那就沒關係了嘛。」
哪吒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怎麼奏效的,他只知道,這麼說的話,玉環姐姐一定不會拒絕。果然不出他所料,玉環聽到以後,先楞了一下,旋即爽快地答應了,還自言自語道:「沒錯,哪吒年紀還小,需要人陪,所以我才去的。」渾然沒發覺自己雙頰染了點紅暈。
到了第二天一早,沈文約早早地來到了將軍府,中氣十足地大聲喊道:「快起床,小夥子,太陽要把屁股曬化嘍!」
哪吒聽見呼喚,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刷牙洗臉,連飯都顧不得吃,揣了兩個饅頭,三步並兩步跑到大門口。
沈文約騎在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上,正神氣活現地等在門口。他今天身穿一件筆挺的淺紫色天策軍裝,頭上戴著飛行校尉的圓形頭盔,頭盔前額一羽孔雀翎高高飄起。
不少路過的人都衝這位年輕帥氣的校尉指指點點,其中以女子居多。沈文約大為得意,還衝她們拋了幾個媚眼,不動聲色地調整成更帥氣的姿勢。可他的耳朵突然一動,輕浮氣一下子收斂起來,一臉嚴肅地目視前方。
玉環公主騎著一匹白馬從街角慢慢轉了過來。她今天上身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短襖,腰間束了一條紅色絲帶,下面沒套裙子而是一條皮質長褲,褲管緊緊貼在兩條長腿上,看上去幹淨利落,英姿颯爽。
「公主早!」沈文約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玉環公主有點受不了他熾熱的眼神,連忙移開視線,板起臉:「我先說清楚,我是為了陪哪吒才來的。」
「明白!公主是為了保護哪吒,不是為了我!」沈文約鏗鏘有力地大聲回答。
玉環公主臉騰地一下紅了,這個混蛋,怎麼可以這麼說話!她氣急敗壞地揚起馬鞭,做勢要抽沈文約。恰好哪吒從沈文約背後的馬鞍上探出頭來,她悻悻放下鞭子,改用惱恨的口氣道:「這次不是執行作戰任務,是保護將軍兒子,所以你給我好好飛,不許做任何危險的事。」
「屬下一定將功贖罪!」
玉環公主雙眸一瞪:「油腔滑調!誰是你的上司!誰說你犯罪了!」沈文約這才露出慣常的神情,笑嘻嘻地說道:「公主請放心,有我在,一定護得你們周全——以天策府飛行第一名將的名義發誓!」
「哼,不要吹牛皮吹破了。」
「快走啦!」
坐在沈文約背後的哪吒催促著這兩個只顧說話的大人,他不明白,他們哪來的那麼多話。
三人兩騎離開了將軍府,很快就跑出了長安城,來到了天策府設在長安西南郊區的飛行基地。
這個基地建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之上,有兩條筆直的跑道,分別是東西向和南北向。跑道兩側的停機坪上停滿了各式造型的飛機,時值旭日初昇,陽光照在這一排排鐵皮怪物身上,泛起刺眼的金光,好似一大堆掛在綠色原野上的大唐金質勳章。基地中最醒目的建築是一座五層高的望樓,望樓上掛滿了各式旗語,其中最大的一面是天策府空軍的標誌——銜著牡丹的雄鷹。
哪吒以為自己起的夠早了,等到了基地才發現,這裡早已經甦醒。穿著橙色號服的地勤和身披軟甲的飛行校尉們在停機坪上忙碌著,喊叫著,運送彈藥的牛車穿梭往來,訊號旗忽起忽落,跑道上時不時就有一架飛機起降,在基地上空發出清脆的轟鳴聲。整個基地洋溢著一種躍動的活力。
「哪吒你看,那就是我們今天要坐的飛機。」沈文約伸直胳膊,指給哪吒看。哪吒循著他的指示看去,看到在一處標著「甲貳」的停機坪上,正停著一架大飛機。
這架飛機比上次沈文約開的武德型要大得多,機翼分成了三層,機身呈魚龍流線形,除了前排駕駛艙以外,還有一個並排雙座的後艙。機頭的金屬牡丹標誌擦得鋥亮,昂揚地望向天空。
「這是最新的‘貞觀’型飛機,去年才編入天策府。它比舊型號的‘武德’飛的更快、更高,更遠,三層翼構造讓飛行更平穩,還能掛載更多引擎。貞觀型在左右機翼下各掛有兩個五萬轉的牛筋動力引擎,算上機頭的一個,一共五個,總轉量達到二十五萬轉……」
沈文約滔滔不絕地說著。一提到飛機他眼睛就閃閃發亮,甚至連玉環公主都被忽略了。玉環公主不無嫉妒地看了一眼那架飛機,翻身下馬。
哪吒也下了馬,仰起頭來注視著這架大傢伙,暗暗做著比較。它不如甜筒的身材長大,造型也沒那麼流暢自然,像是一大堆鐵皮、木料和牛皮被粗暴地粘在了一起——不過跟心如死灰的甜筒相比,這一堆沒生命的機械反而能讓人感受到勃勃生機。
「大概是因為它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飛翔吧。」
這個想法讓哪吒心裡一陣難過。
幾個地勤崑崙奴正在搖動把手,一邊喊著號子一邊把一圈圈烏黑的牛筋動力繩絞在飛機的動力箱裡。沈文約告訴哪吒,這些牛筋都是取自江南最好的水牛,擁有極強的韌性。飛機加動力的時候,地勤崑崙奴會先把盤成匝圈的牛筋從庫房搬到飛機旁,然後通過搖臂機械把它們絞緊在轉子上。飛行的時候,牛筋會釋放動能,帶動螺旋槳飛速旋轉。所以飛機的動力單位,都是用轉來表示。
「貞觀型飛機一共可容納十五萬轉。如果保持最經濟時速的話,平均一里的距離要消耗二百五十轉,我考考你,這架飛機的最遠安全續航距離是多遠?」
沈文約拍拍哪吒的小腦袋,這麼大的數字,對十歲的小孩子來說,算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吒掰了半天手指頭,才得出答案:「六百里!」
沈文約哈哈大笑:「回程就不算啦?」
哪吒臉一紅,他把這件事給忘了。玉環公主站出來替他打抱不平:「沈文約,你欺負一個十歲的孩子幹嘛,還不趕緊準備登機!」
沈文約正色道:「哪吒早晚是要加入空軍的,這些基本的常識越早熟悉越好。」
「李將軍公子的前途,什麼時候要你來做主了?」
沈文約把食指壓在鼻翼,正色道:「我感覺得出來,這孩子和我一樣,地面對他來說太狹窄了,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飛翔的。」
這架編號為天策-零貳陸的飛機很快完成了動力加轉工作,沈文約坐進前艙,把護目鏡戴起來,開始進行自檢。玉環公主和哪吒進入後艙。地勤人員仔細地為他們檢查了安全帶,還簡單地講解了一下降落傘的使用。
很快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天策-零貳陸被一輛牛車緩緩拉到跑道盡頭。沈文約把右手伸出機艙,比起大拇指。望樓上的訊號旗獵獵升起,准許起飛。
在沈文約的高明操作下,這架飛機在經過短暫的助跑之後,漂亮地從跑道上一躍而起,被五個螺旋槳產生的強大升力托起,筆直地飛向湛藍的高空。
哪吒把小臉貼在機艙玻璃上,幾乎壓扁了鼻子。他目睹了飛機起飛的全過程,心中咚咚地跳起來,一種說不上是緊張還是興奮的情緒,從腎上腺分泌出來,流淌到全身每一處神經。沈文約說的沒錯,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的,那種躍升瞬間的失重感,比最好吃的零食還要美妙。
在天策-零貳陸身後,還跟隨著四架武德。畢竟哪吒是李大將軍的兒子,天策府的主管尉遲敬德不敢冒險,以求完全。
今天的天氣非常好,藍天上只有不多的幾朵白雲,而且都躲得遠遠的,留出一片寥廓空曠的空間給這些人類的造物。從這個高度俯瞰長安城,它就像是一個碩大的棋盤,縱橫交錯的街道構成無數方塊,核心區域的皇城威嚴而莊重,而城北商業區像是下雨前的螞蟻窩,一隊隊螞蟻大小的黑影在忙碌著、簇擁著。
飛機再飛高一些,哪吒看到長安城附近的翠綠農田、淺黃色的荒野以及一圈黑褐色的外郭,隱約還可以看到灞水上的那座大橋。即使是再會講故事的人和丹青畫手,也難以描摹這些景色的奇妙。
「甜筒他們現在應該在城市下方的隧道里忙碌吧?」哪吒心想,一陣遺憾。如果甜筒這時候能飛出來,該是件多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啊。
「你想去哪裡看看?驪山?華山?還是想俯瞰一圈咸陽城?」沈文約在前面回過頭來嚷道。外面的風很大,他必須要提高嗓門。
玉環公主對哪吒說:「華山很好,不過距離有點遠,驪山更有意思一些。」
哪吒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我想去壺口看看。」
「壺口?」
玉環公主和沈文約都是一楞。
「是的,我想去壺口看看。」哪吒堅定地說。他早就做好了打算,這次央求大人坐飛機出來玩,就是想趁機去看看甜筒、饕餮還有雷公他們出生的地方。
「壺口啊……」沈文約看向玉環公主,露出徵詢的眼神。壺口在黃河的秦晉大峽谷裡,位於長安的東北方向,倒是在飛機的續航範圍內。黃河鯉魚跳龍門,就是在那裡發生,算是長安的一個重要資源點。
玉環公主猶豫了一下:「壺口現在安全嗎?」
「過幾天就是龍門節了。白雲觀和天策府都已經派人在佈置,附近應該會很安全。我們又是在天上,問題不大。」沈文約回答。
玉環公主問哪吒為什麼想要看壺口,哪吒說想看看壺口大瀑布。他在書上查過,壺口那個地方叫秦晉大峽谷,河水至此被猛然收束,然後躍入下游河谷,特別壯觀。
「好吧,不過只許遠遠地看一眼,不可以靠近降落。」玉環公主說。
得了玉環公主的首肯,沈文約一推操作杆,發出一聲嘯聲:「走吧!來一場痛痛快快的飛行吧!」
一根根牛筋啪啪地在動力箱裡翻彈,天策-零貳陸的螺旋槳轉速陡然提升,飛機輕盈地抖動機翼,在半空劃出一道複雜的航跡。時而偏轉,時而翻滾,甚至還把機頭拉得高高的,幾乎和地面垂直。
玉環公主沒料到沈文約突然發瘋,嚇得大叫起來,兩隻手伸向前緊緊摟住沈文約的脖子。哪吒一點不怕,反而興奮的不得了,昨天在地下積蓄出的壓力,被這肆無忌憚的飛行一點點釋放出來。那幾架武德根本無法追上,可憐的飛行員們只得一臉羨慕地遠遠跟著。
直到機艙裡的傳音鈴發出一陣怒吼般的響聲,沈文約這才恢復到正常飛行航線。玉環公主驚魂未安,胸前起伏不定,她忽然發現自己把沈文約的脖子摟的特別緊,觸針般地鬆手,惱恨與羞澀同時浮現在嬌顏上。她生怕哪吒看出什麼,別過臉去,伸出手狠狠地在沈文約腰間掐了一把。沈文約疼得「嘶」了一聲,飛機連帶著微微一顫,飛行校尉臉上卻露出惡作劇得逞的陶醉神情。
沒過多久,這一隊觀光的機隊飛臨到壺口上方。這裡已經有飛機在巡邏,巡邏機與沈文約用燈光簡單地交談了一下,擺動機翼打了個招呼,匆匆離開。
飛機開始在壺口上方盤旋,高度逐漸下降。哪吒朝下面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壺口瀑布。只見一條黃綢腰帶般的黃河自西方蜿蜒至此,水流在這一段狹窄河道里匯聚成狂流,兩側的石岸讓這條水龍很不舒服,不時掀起滔天巨浪,好似龍族狂怒時豎起的鱗片。然後前方的高度突然下降成一道九十度的河床懸崖,化身為水的巨獸前赴後繼地奔流而落,發出絕望的嘶吼,即使在高空都能聽到瀑布的嘩嘩水聲。
哪吒注意到,在壺口瀑布的上空,橫亙著一道散發著淡淡祥光的華麗彩門,門楣上畫著龍鱗紋路,造型古樸,它周身雲靄繚繞,在瀑布上空形成的彩虹映襯下,宛若仙界之物。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龍門。黃河裡的鯉魚每年就是要在這裡,逆著水流躍過龍門,化身成龍。」玉環公主給哪吒講解道。
哪吒驚訝不已。壺口瀑布的落差相當大,這龍門的高度也不低。鯉魚身上又沒裝著牛筋動力和螺旋槳,要逆著這麼強烈的水流跳過去,確實極不容易。
「所以每年來這裡跳龍門的鯉魚有幾萬條,但只有最強壯、最聰明的、還得足夠幸運的鯉魚,才能變成龍——有人做過統計,平均每一千條鯉魚,才能有一條躍過龍門。」
「原來甜筒、饕餮和雷公他們,變成龍之前都是這麼辛苦啊……」哪吒心想,心裡更覺得難過。他們在跳過龍門之前,一定滿懷憧憬吧,付出這麼多努力,換來的卻是在地下隧道里沒日沒夜的苦工,這實在是太可憐了。
「你看,在龍門兩側的岸上,白雲觀的道士們已經開始在搭建法陣了。」
沈文約讓飛機稍微傾斜了一點,指著地上的幾處小黑點。那裡插著五顏六色的旗子,還有數尊大香爐煙霧繚繞,道士們在來回奔走,一個個陰陽魚和八卦的圖案已經初具雛形,鉗制住了壺口瀑布的兩岸以及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