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冢主人道:「才自心放,詩隨神抒,心不死,則詩才不滅。」老者聞之,不禁哈哈大笑,騰的一聲竟從床上坐起來,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拿酒來!」
筆冢主人平攤右手,不知從何處取得一壺酒來,送至老者嘴邊。老者渴酒欲狂,立刻奪過酒壺,開懷暢飲,一時竟將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
「好,好,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老人抹了抹嘴,大聲讚歎。此時酒意翻騰上湧,豪氣大發,他原本頹唐的精神陡然高漲,如螣蛇乘霧,雙眸貫注無限神采。他踉踉蹌蹌奔到桌前,乘著酒興鋪紙提筆,且寫且吟,筆走龍蛇,吟哦之聲響徹在這方寸小屋之間: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老人的聲音漸趨高亢,吟誦的氣勢愈加悲壯激越。至高潮處,萬縷光煙從他身體流瀉而出,在屋中旋轉鼓盪,逐漸匯聚成一支筆的形狀。這筆周身淡有云靄,如夢似幻,一朵流光溢彩的清拔蓮花綻放於筆頂,泛有淡淡的清雅香氣。
「好一支青蓮筆!」筆冢主人讚道,當即卸下背後紫檀筆筒,開口朝上,右手微招,欲要將之收入囊中。不料這青蓮筆卻不聽他召喚,自顧在半空盤旋一圈,徑直向東南飛去。
筆冢主人面色一變,連忙把紫檀筆筒拋在空中,大喊一聲:「張!」只見筆筒口猛然張大,如吞舟巨口,直撲筆靈而去。青蓮筆身形迅捷,左躲右閃,始終不為那筆筒所制。
這紫檀筆筒吞噬過無數筆靈,卻從未碰到一支如青蓮筆一樣跳脫難馴,不禁焦躁不安。筆冢主人見紫檀筆筒一時不能成功,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盤虯筆掛,暗暗祭出。這個盤虯筆掛原是個百年老樹的虯根,枝杈盤扭錯節,無處不是天然筆鉤,一在空中展開,就如百手千指,向筆靈罩去。
初生的青蓮筆承秉太白精魄,本是靈動至極,只是屋中範圍畢竟狹窄,在紫檀筆筒和盤虯筆掛左右夾擊之下逐漸顯出劣勢。筆冢主人二指相對,目光一霎不離三個靈物纏鬥,嘴中喃喃自語。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青蓮筆終於被盤虯筆掛逼至牆角,眼見就要退入紫檀筆筒黑漆漆的筒口之內,筆冢主人緊繃的面色才稍稍放鬆。
就在此時,一旁枯坐的老者卻忽然放聲笑道:「好筆!好筆!你去吧!」
窗外驟然狂風大作,啪的一聲將兩扇窗戶吹開。聽到主人這聲呼喊,青蓮筆一聲長嘯,猛然發力,把盤虯筆掛撞翻在地,隨即飛出窗外,隱沒於風雨之中。
筆冢主人大驚,連忙奔到窗前,眼前空餘秋雨瓢潑,唯有嘯聲隱隱傳來。過不多時,連嘯聲都聽不到了。他見筆靈已不可追,無可奈何地收了兩件筆器,轉身去看老者:一代詩仙端坐在地,溘然而逝,手中猶握著一管毛筆,滿紙臨終歌賦墨跡未乾。筆冢主人將他絕筆取來,恭恭敬敬攤在桌上,拿硯臺鎮好,喟然長嘆:
「先生瀟灑縱逸,就連煉出來的筆靈都如此不羈,在下佩服。」
言罷筆冢主人整整冠帶,朝著老人遺體拜了三拜,又望望窗外,搖頭道:「太白筆意恣肆難測,再見筆靈卻不知是何時了。」隨即轉身離去,也消失於茫茫風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