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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首為儒身被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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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筆不假,你可叫得出它名號?」鞠式耕捋了捋雪白長鬚,「我記得第一節課時我曾說過。」

羅中夏一聽這句,反而放心了。既然是上課時說的,那麼自己肯定是不記得了,於是爽快地回答:「鞠老先生,我不知道。反正筆已經斷了,錯都在我,您怎麼處置就直說吧。」

系主任眼睛一瞪,讓他住嘴。鞠式耕卻示意不妨事,從懷裡慢慢取出那兩截斷筆,愛惜地撫摸了一番,輕聲道:「此筆名叫菠蘿漆雕管狼毫筆,是用牛角為筆桿,漆以菠蘿色,用的是遼尾狼毫,不是尋常之物。」

「說給我聽這些有什麼用,難道讓我給你買支一樣的不成?」羅中夏不以為然地想。

鞠式耕瞥了這個年輕人一眼,徐徐嘆道:「若說賠錢,你一介窮學生,肯定是賠不起;若讓院方處理,我又不忍為了區區一支毛筆毀你前途。」

羅中夏聽了一喜,這老頭,不,這位老先生果然有大儒風範,有容人之度,忽然耳中傳來一聲「但是」,有如晴天霹靂,心中忽又一沉。

「但是,羅同學你玩世不恭,頑劣不堪,該三省己身,好好學習君子修身的道理。」說到這裡,鞠式耕沉吟一下,微笑道,「這一次倒也是個機會,我看不如這樣,你去買支一樣的毛筆來給老夫便好。」

羅中夏大吃一驚,他幾乎以為自己會預言術了。他結結巴巴地反問:「鞠老先生,若是記過、開除之類的處罰,我就認了。您讓我去買支一樣的毛筆來,還不如殺了我,我去哪裡弄啊?」

鞠式耕哈哈大笑,抬抬手,讓系主任拿紙把斷筆連同一個手機號交到羅中夏手裡。

「不是買,而是替我去淘。」他又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斷筆,「此筆說是貴重,也不算是稀罕之物,舊貨市場時有蹤影。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正好你就代我每週六、日去舊貨市場淘筆吧,錢我來出。要知道,毛筆雖是小道,畢竟是四德之物,你淘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事理。到時候我得筆,你養性,兩全其美。」

系主任在一旁連聲附和:「鞠老先生真是高古,教化有方,教化有方!」

羅中夏聽了這個要求,幾乎暈倒過去。記過、處分之類的處罰,只不過是檔案上多寫幾筆;就算賠錢也不過是一時肉疼;但是這個代為淘筆的懲罰,卻等於廢掉了他全部寶貴的休息日。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惡毒的懲罰了,這意味著自己再也不能睡懶覺了——舊貨市場一向是早開早關。

可眼下鞠老開出的條件已經是十分大度了,沒法不答應。羅中夏只得勉強點了點頭,接過那包斷筆,隨手揣到兜裡。

鞠式耕又叮囑道:「可要看仔細,不要被贗品騙了。」

「我怎麼知道哪個是贗品……」

「去找幾本相關的書靜下心來研究一下就是,就算淘不到筆,也多少對你有些助益。」

鞠式耕拍了拍扶手,羅中夏嘴上諾諾,心裡卻不以為然。一想到自己的雙休日全沒了,又是一陣鑽心疼痛。

這一個週六,羅中夏早早起身,羨慕地看了眼仍舊在酣睡的同宿舍兄弟,隨手洗了把臉,然後騎著借來的腳踏車,直奔本市的舊貨市場,去找那勞什子菠蘿漆雕管狼毫筆。

此時天剛矇矇亮,天色半青半灰,整個城市還沉浸在一片靜謐安詳的淡淡霧靄之中,路上寥寥幾個行人,多是環衛工人。羅中夏一個人騎著腳踏車行在大路上,習習晨風吹過,倒也一陣清新爽快。大約騎了半小時,天色漸亮,路上的人和計程車也逐漸多了起來,還有人蹬著三輪兒拉著一大堆瓶子器件,看來都是衝著舊貨市場去的。

這個舊貨市場也算是遠近聞名的去處,此地原本是座寺廟,佔地方圓十幾畝。每到週六、週日就有無數古董販子、收舊貨的、收藏家、偶爾挖到罈罈罐罐的農民和夢想一夜致富的悠閒市民彙集到此,從早上四點開始便喧鬧起來。舉凡陶瓷、玉石、金銀器、首飾、古泉、傢俱、古玩、「文革」藏品、民國雜物、舊書舊報,這裡是應有盡有,不過真假混雜,全看淘者眼光如何。曾經有人在這裡以極低的價格淘到過宋版書,轉手就是幾十萬;也有人在這裡投下鉅款買元代貼金青瓷花瓶,末了才發現是仿製品,搞得傾家蕩產——不過這些都與羅中夏無關。他進了市場以後,對兩側嚷嚷的小販們視若無睹,一路只打聽哪裡有賣舊毛筆的攤兒,早點找到早點了事。

其實在舊貨市場這種地攤地方,文房四寶極少單賣,多是散見在其他古玩之中。淘舊貨的行內素有「墨陳如寶,筆陳如草」之說。筆毫極易為蟲所蛀,明清能留存下來的已經算是鳳毛麟角,就是民國名家所制,也屬奇品。一般藏家,都是將古筆置於錦漆套盒中再擱進樟腦,防止受潮,才可儲存。

在舊貨市場混跡的販子,多是從民間收上來,叮叮咣咣裝滿一車就走,根本不注意什麼防護,若是偶有好筆,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所以羅中夏開口一問哪裡賣舊毛筆,小販們就聽出來這是個棒槌,忙不迭地翻出幾支看似古舊的毛筆,信口開河:

「您看看這支,上好的宣筆,七紫三羊,正宗的清宮內府所制。」

「這支好,地地道道的王一晶齋初代王氏制的鼠須筆,您看這筆毫,四德俱全。」

這些小販原本打算祭出一些專用術語,糊弄這個嘴邊無毛的小棒槌。誰知羅中夏對於毛筆一道,無知到了極點,除了知道一邊有毛一邊無毛以外別的一概不懂。所以他只牢記鞠老先生的毛筆是菠蘿顏色,其他一概不認。小販們這一番唇舌可以說俏眼拋給瞎子看。

羅中夏這麼一路看下來,且玩且逛,見了許多佛手、鍾臺、菸斗、主席像章甚至角先生……雜七雜八倒也十分有趣。古董販子們目光如炬,很快也看出來他不像是又有錢又會賞玩兒的主兒,招呼得也不甚熱心,他樂得清淨。

舊貨市場佔地頗大,攤子也多,羅中夏浮光掠影地轉了一圈,已日近中午。他揉揉發酸的大腿,找了處大柏樹下的水泥臺陰涼地坐下歇氣,心想今天差不多可以回去了。淘古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找不到還有明天,明天找不到還有下週,反正鞠老頭沒說期限。

忽然,羅中夏的目光一凝,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再仔細一看,原來是鄭和。他穿著一件橘紅色套頭衫,個子又挺拔,在一群老頭大叔中很容易就能認出來。

「奇怪,這小子來舊貨市場做什麼……」羅中夏心中起疑,連忙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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