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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雪飛花亂人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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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勢然絲毫不尷尬,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小榕,隨即笑道:「呵呵,進來再說吧。」

說完他把羅中夏引進小屋,這時羅中夏才發現原來這小屋後面還有一個後門。穿過後門,眼前霍然出現一個精緻的四合院,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左角一棵枝葉繁茂的棗樹,樹下一個石桌,三個石凳,紫白色的野花東一簇,西一叢,牆根草窠裡油葫蘆唱得正響。雖不比松濤園茂盛,卻多了幾分生氣。

羅中夏沒想到在寸土寸金的鬧市之內,居然還有這等幽靜的地方,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略微一舒。

他們三個走進院子,各自挑了一個石凳坐下。小榕端來了一壺茶。韋勢然似乎不著急進入正題,而是不緊不慢地給羅中夏斟滿了茶:「來,來,嚐嚐,上好的鐵觀音。」然後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啜了一口,深吸一口氣,閉目神遊,似乎為茶香所醉。

小榕端坐在一旁,默默地伺候泡茶。有她爺爺的場合,她似乎一直都默不作聲。

羅中夏於茶道六竅皆通,草草牛飲了一大口,直截了當地問道:「韋老先生,請你告訴我,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韋勢然似乎早預料到他會這麼問,眯起眼睛又啜了口茶,回味片刻,這才悠然說道:「今夜月朗星稀,清風獨院,正適合二三好友酌飲品茗,說說閒話,論論古今。時間尚早,羅先生也不急於這一時之……」

「誰說我不急!」羅中夏一拍桌子,他已經被這種感覺折磨了一個多星期,現在沒有閒心附庸風雅。

韋勢然見狀,捋了捋鬍鬚,把茶杯放下,徐徐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權且閒話少提吧。」他頓了頓,又道:「只不過此事牽涉廣博,根節甚多,需要一一道來,還請耐心聽著。」

「洗耳恭聽!」

羅中夏深深吸了一口氣,擺出正襟危坐的樣子。只是這姿勢坐起來委實太累,過不多時他就堅持不下,重新垂下肩膀,像個洩了氣的充氣猴子。小榕見了,偏過頭去掩住口,卻掩不住雙肩微顫。

韋勢然又啜了口茶,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沉吟一下,兩道白眉下的臉變得嚴肅起來:

「你可聽過筆冢?」

「手冢我就知道,畫漫畫的。」羅中夏生性如此,就是在這種時候還忍不住嘴欠了一句。

韋勢然用指頭蘸著茶水在桌子上寫了「筆冢」二字,羅中夏嘟囔道:「聽起來像是一個秘密組織。」

「呵呵,也是也不是吧。欲說筆冢,就得先說筆冢主人。」

韋勢然舉臂恭敬地拱了拱手,羅中夏轉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院裡多出了一幅畫,正是先前掛在小屋神龕裡的那一幅古畫。風吹畫動,畫中男子衣袂飄飄,似是要踏步而出。

「筆冢主人就是他?」

「不錯。這一位筆冢主人姓名字號都不詳,只知道本是秦漢之間咸陽一個小小書吏。筆冢主人一生嗜書,寄情於典籍之間,尤好品文,一見上品好文就喜不自勝。你也知道,那時候時局混亂,焚書坑儒、火燒阿房,一個接著一個,搞得竹書飛灰,名士喪亂。筆冢主人眼見數百年文化精華一朝喪盡,不禁痛心疾首,遂發下一個宏願:不教天下才情付水東流。」

「……說中文,聽不太懂。」

韋勢然解釋道:「就是說,他發誓不再讓世間這些有天分的人被戰火糟蹋。」羅中夏似懂非懂,只是點了點頭:「於是他把那些人的書都藏起來了嗎?」

「夾壁藏書的是孔鮒。」韋勢然微微一笑,「書簡不過是才華的投射,是死物,才華才是活的。筆冢主人有更高的追求,他希望能把那些天才的才氣保留下來,流傳千古。」

「這怎麼可能?」

「呵呵,別看筆冢主人只是一介書吏,卻有著大智慧,乃是個精研諸子百家的奇人——最後真的被他悟到了一個煉筆收魂的法門。」

又是煉筆。羅中夏知道這與自己干係重大,不由得全神貫注起來。

「所謂煉筆收魂,就是汲取受者的魂魄元神為材料,將之熔煉成筆靈形狀。《文心雕龍》裡說過:‘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可見才自心放,詩隨神抒,魂魄既被收成筆靈,其中蘊藏的才華自然就被儲存下來。」

「聽起來好玄,為啥非要選筆做載體啊?」

「文房四寶之中,硯乃文之鎮,紙乃文之承,墨乃文之體,而筆卻是文之神,因此位列四寶之首。你想,人寫文作畫之時,必是全神貫注。想法自心而生,由言而立,無不傾注筆端。所以煉筆實在是採集才華的最佳途徑。」

韋勢然說到這裡,又斟了一杯茶,羅中夏也學著啜了一小口,一種奇異的苦澀味道從舌尖盪漾開來,一股清氣瞬間流遍身體各處。憊懶如他,一時間也不覺有些心清。

韋勢然放下茶杯,繼續娓娓說道:「筆冢主人自從修得了這個手段,就周遊天下,遍尋適於煉筆之人,俟其臨終之際,親往煉筆。常言道,身死如燈滅,所以那些名士泰半都不願意讓自己才情隨身徒死,對筆冢主人的要求也就無有不從。他把煉得的筆靈都存在一處隱秘之地,稱之為‘筆冢’,自稱筆冢主人,本名反而不傳。」

「那後來呢?」

「且聽我慢慢說來。」韋勢然示意他少安毋躁,「筆冢主人自從領悟了煉筆之道,循修循深,最後竟修煉成了一個半仙之體。嗣後經歷了數百年時光,由秦至漢,由漢至三國,由三國至南北朝隋唐,筆冢主人煉了許多名人筆靈,都一一收在筆冢中。後來不知生了什麼變故——我估計可能是筆冢主人雖是半仙之體,畢竟也會老去——筆冢主人不再出來,而是派了筆冢吏代替自己四處尋訪……」

這時羅中夏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想知道,這個神話故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韋勢然不以為忤,他從小榕手裡拿過那管被打回原形的湖筆,用指尖從筆鋒畫至筆尾,說道:「剛才我也說了,筆靈乃是用名士的精魄煉就而成。名士性情迥異,煉就出的筆靈也是個個不同。凝重者有之,輕靈者有之,古樸者有之,險峻者有之,有多少種名士,便有多少種筆靈。」

韋勢然說到這裡,聲音轉低,他把臉湊近羅中夏,嚴肅道:「接下來,才是我要說的重點。你可要聽好了。」

羅中夏嚥下一口唾沫。

「筆冢主人發現,筆靈自煉成之後,除了收藏才華之外,卻還有另外一層功能。所謂天人合一,萬物同體,筆靈自收了精魄以後,與自然隱然有了應和之妙。而且每支筆靈的應和之妙都不同,各有神通。」

韋勢然指指身旁的孫女:「小榕能冰雪,諸葛長卿能呼喚風雲,這都是他們體內筆靈顯現出來的神奇功效。」

羅中夏回想起他們那日對決的情形,在這麼一間小屋之內居然風雪交加,這筆靈未免也太過奇妙了。他又想到自己那次還曾和小榕撞了個滿懷,那種溫香軟玉的感覺至今思之仍叫人神往,唇邊不禁微微洩出曖昧笑容。他恍惚間忽看到小榕正盯著自己,雖然面無表情,一雙俊美的電眸卻似看穿了自己的齷齪心思,面色一紅,連忙去問韋勢然問題,以示自己無歪心:

「他們的筆靈是如何得來?」

韋勢然道:「筆靈乃是神物,有著自己的靈性與才情,但非要與人類元神融合才能發揮。筆冢稱與筆靈融合的人為筆冢吏。」羅中夏連連點頭,不敢側眼去與小榕眼睛直視。韋勢然卻哪壺不開提哪壺:「你可知小榕她體內寄寓的是什麼?」

「啊……呃……韋姑娘會操縱冰雪……這個……是《冰雪奇緣》裡的艾莎?」

「她體內的這支筆靈,乃是煉自東晉才女謝道韞。當年謝道韞少時,叔父謝安問一群子侄輩,空中飄雪像是什麼。有人說像是撒鹽,而謝道韞則說‘未若柳絮因風起’,奉為一時之絕。所以這支筆的名字,就叫作詠絮筆。」

「那個諸葛長卿呢?」

「唔……」韋勢然捋著鬍子想了一下,又道,「我當日不在場,據小榕描述,他自稱凌雲,又以‘子虛’二字為招。有此稱號的只有漢代司馬相如。司馬相如擅作漢賦,尤以《子虛賦》為上佳,漢賦氣魄宏大,小榕的詠絮本非敵手,若非你及時出手,只怕……」

羅中夏經這麼一提醒,猛然想到自己被黑筆穿胸的記憶,不禁驚道:「難道,難道說我胸內的不是怪物,而是筆靈?」

「不錯。」韋勢然盯著他,「而且你的那支筆靈,大大地有來頭呢。」

羅中夏腦子裡電光石火般地閃過那首絕命詩,說話不由得結結巴巴:「你、你們別告訴我是李、李白的啊?」

「也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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