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榕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對,但他們已經知道你在這所大學,也許現在就有人在盯梢。」
羅中夏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那我們逆向思維,離開這所大學不就得了?」小榕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離開大學?」
「對啊,我離開大學,他們再想找到我就難了,你也就不必再辛苦護衛我,我們可以分頭去找鄭和,你看如何?」
小榕看著羅中夏侃侃而談,絲毫不為所動:「不必多此一舉,我們就在校園裡等。」
「可萬一鄭和沒找到,敵人又打來了呢?」
「爺爺既然這麼安排,總沒錯。」小榕輕鬆地否定了羅中夏的提議。羅中夏失望地擺了擺頭,嘆道:「那晚上咱們只好在學校網咖裡待著了。」
「網咖?幹嗎去那裡?你們應該有晚自習吧?」
「……呃,有是有,可……」
「別欺負我沒上過大學。」
小榕一直到現在,才算第一次在他面前綻放出笑容,這笑容讓羅中夏無地自容。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面前,他一句反擊的話也說不出來。
到了晚自習的時候,羅中夏被迫帶著小榕來到階梯教室,一百個不情願地翻閱那本《李太白全集》;小榕則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翻閱著時尚雜誌,她側影的曲線文靜而典雅。不用說,這又引起了周圍一群不明真相者的竊竊私語。
羅中夏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經成為校園一景,他悶著頭翻閱手裡的書,看著一行一行的文字從眼前滑過,然後又輕輕滑走,腦子裡什麼都沒剩下。他胸中筆靈似已沉睡,絲毫沒有呼應。
李白的詩他知道得其實不少,什麼「床前明月光」「飛流直下三千尺」「天生我材必有用」。中國古代這麼多詩人裡,恐怕李白的詩他記得最多——相對而言。不過這些詩在全集裡畢竟是少數,往往翻了十幾頁他也找不到一首熟悉的。
小榕在一旁看羅中夏左右扭動十分不耐,把頭湊過去低聲道:「不必著急,古人有云‘文以氣為主’,你不必逐字逐句去了解,只需體會出詩中氣勢與風骨,自然就能與筆靈取得共鳴。你自己尚且敷衍了事,不深體味,又怎麼能讓筆靈舒張呢?」
羅中夏苦笑,心想說得輕巧,感覺這東西本來就是虛的,哪裡能想體會到就體會到的?但他又不好在小榕面前示弱,只好繼續一頁頁翻下去。
書頁嘩嘩地翻過,多少李太白的華章彩句一閃而逝,都不過是丹青贈瞽、絲竹致聾,終歸一句話,給羅中夏看李白,那真是柯鎮惡的眼睛——瞎了。才過去區區四十分鐘,羅中夏唯一看進去的兩句就是「茫茫大夢中,唯我獨先覺」,更是困到無以復加,上下兩眼皮止不住地交戰。忽然,胸中筆靈噌地一陣抖動,引得羅中夏全身一震。羅中夏大驚,開始以為是有敵人來襲,後來見小榕還安坐在旁邊,才重新恢復鎮定。
「奇怪,難道是剛才翻到了什麼引起它共鳴的詩歌?」
羅中夏暗暗想,這聽起來合情合理。他用拇指權當書籤卡在頁中,一頁一頁慢慢往回翻,看究竟是哪一首詩能挑起筆靈激情。
翻了不到十頁,筆靈似被接了一個觸電線圈,忽地騰空而起,在體內盤旋了數圈,流經四肢百骸,整個神經系統俱隨筆靈激顫起來。小榕在一旁覺察到異象,連忙伸手按住羅中夏手腕,循著後者眼神去看那本開啟的書。
這一頁恰好印的是那一首絕命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羅中夏只覺得一股蒼涼之感自胸膛磅礴而出,本不該屬於他的悲壯情緒油然生起,這情緒把整個人都完全沉浸其中。筆靈的顫動越來越頻繁,牽動著自己的靈魂隨每一句詩、每一個字跌宕起伏,彷彿粉碎了的全息照片,每一個碎片中都蘊含著作者的全部才情,通通透透。不復糾纏於字句的詩體憑空升騰起無限氣魄,自筆靈而入,自羅中夏而出。
突然,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他的四周唯留下茫茫黑夜,神遊宇外。無數裂隙之間,他似是看到了那飄搖雨夜的悽苦、謫仙臨逝的哀傷激越,如度己身。
不知過了多少彈指,羅中夏才猛然從幻象中驚醒,環顧四周,仍舊是那間自修教室,小榕仍舊待在身邊,時間只過去幾秒鐘,可自己分明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沒事吧?」小榕搖晃著他的肩膀,焦急地問道。她沒料到這支青蓮遺筆感情如此豐沛,輕易就將宿主拉入筆靈幻覺之中。她的詠絮筆內斂深沉,遠沒這麼強勢,看來筆靈煉的人不同,風格實在是大異不同。
羅中夏緩緩張開嘴,說了兩個字:「還好。」腦子裡還是有些混沌。
小榕悄悄遞給他一塊淡藍色手帕,讓他擦擦額頭細細的一層汗水,這才問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呃……很難講,大概就像是某種條件反射。我翻開這一頁,筆靈立刻就跳彈起來,接著就出現了許多奇怪的東西……」羅中夏低聲回答,用食指在那幾行詩的紙面上輕輕地滑動,神情不似以往的憊懶,反而有種委蛻大難後的清靜。
「不知道為什麼……這首詩現在我全懂了,全明白了。它的不甘、它的無奈、它的驕傲我全都懂。很奇怪,也沒有什麼解說,只是單純的通透,好像是親手寫就的一般。」
羅中夏又翻開別的頁看了幾眼,搖了搖頭:「其他的還不成,還是沒感覺。」
小榕蛾眉微蹙,咬住嘴唇想了一陣,細聲道:「我明白了!」
「哦?」
「你這支筆本也不是真正的青蓮筆,而是太白臨終前的絕筆煉化而成。是以筆中傾注的多是臨終絕筆詩意,別的閒情逸致反而承襲得不多。所以你讀別的詩作都沒反應,唯有看到這一首時筆靈的反響強烈如斯。」
羅中夏「嗯」了一聲,又沉浸在剛才的氛圍中去。
小榕喜道:「這是個好的突破口。你不妨就以此為契機,摸清筆靈秉性。以後讀其他詩就無往而不利了。」
「筆靈秉性啊……我現在只要心中稍微回想一番那首絕命詩,筆靈就會立刻復甦,在我體內亂撞亂衝。」
「很好,人筆有了呼應,這就是第一步了。接下來你只要學著如何順筆靈之勢而動就好。」
羅中夏低下頭去,發現自己胸前隱隱泛起青蓮之色,流光溢彩,他心想這若是被旁人看了,還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議論。心念一動,光彩翕然收斂,復歸暗淡,簡直就是如臂使指。他忽地又想起來那日在師範大學時的情景,偏過頭去把當日情景說給小榕聽,問她這支青蓮筆究竟有何妙用。
小榕說以前從不曾有人被這支筆神會或者附身過,不知道具體效用是什麼。但她說太白詩以飄逸著稱,煉出來的筆靈也必然是以輕靈動脫為主,究竟如何,還是得他自己深入挖掘和體驗。
「你的詠絮筆,當時是如何修煉的?」
小榕一愣,隨即答道:「我小時候好靜不好動,每天就是凝望天空,經常都是三四小時不動。我爺爺說神凝則靜,心靜則涼。詠絮筆秉性沉靜,時間一長,自然就人筆合一了。」
羅中夏撇撇嘴:「原來發呆也是修煉的一種,那你可比我省事多了……」
「好了,你繼續。」小榕轉過臉去。
適才的一番心路歷程讓羅中夏信心大振,他重新翻開太白詩集去看,比剛才有了更多感覺。雖然許多詩他還是看不懂,但多少能體會到其中味道。這本詩集尚有今人作注,若有疑問難解之處,可以尋求解答。
正看得熱鬧,羅中夏心中一個聲音響起:「你究竟在幹什麼呀?」他猛地一驚,情緒立刻低落下去。自己本來是千方百計與這些怪人脫了干係,怎麼現在又開始熱衷於鑽研這些玩意兒了?豈不是越陷越深嗎?
想到這裡,他啪地把書合上,重新煩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