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中夏一看有門,連忙回答:「那邊有長條椅,躺著還挺舒服的。」
小榕聽了羅中夏的話,躊躇了一下,自己也著實有些睏倦了,經不住羅中夏勸說,就走了過去。她原本已經躺倒,忽又起身囑咐道:
「有什麼可疑的事發生記得叫醒我,諸葛家的攻擊方式比我們想象中更廣泛。」
「一定,一定。」
小榕放心不下,再三叮囑完才翻身睡去。顏政趴在櫃檯上,一邊磕著手裡一摞厚厚的身份證,一邊斜眼看著羅中夏:「我跟你說啊——雖然摻和你們的事不合適——你看人家對你多體貼,年輕人,得珍惜呀。」
「什麼?」
「少裝糊塗了,從一開始你就是成心把她騙來網咖,你好脫身而走的吧?」
「你,你誤會了,不是那麼回事……」羅中夏結結巴巴地說,「我離開幾小時,最快七八點就回來了,讓她在這兒等我。」
說完他不顧顏政懷疑的目光,匆匆離開了戰神網咖。顏政看他的背影消失,搖了搖頭,走到小榕身邊給蓋上一件大衣,回到櫃檯繼續忙活起來。
離開了戰神網咖,羅中夏立刻攔下一輛夜班的計程車,拉開車門騰地坐到後排。司機回頭疑惑地打量了羅中夏一番,問道:「去哪兒?」
「舊貨市場。」羅中夏半是緊張半是興奮地說道。
舊貨市場旁邊有個墨雨齋,當初鄭和是在那裡和趙飛白見面,才從韋勢然手裡弄到一支菠蘿漆筆。羅中夏有個直覺,這次鄭和借走了無心散卓筆,說不定也會跑來這裡。他決定不驚動小榕,自己把筆去要回來。
過去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詭異了,無論是兇狠如狼的諸葛長卿、強迫自己修煉背詩的韋小榕還是神秘莫測的韋勢然和老李,以及那個筆冢主人和他背後那如同神話般的故事,都讓羅中夏心生懼意,無所適從。
他一點也不想被牽扯進來,只想把這件事儘快了結。而他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不驚動和筆靈有關的任何人,去把無心散卓筆找回來,還給小榕,再設法把李白的筆還掉,老老實實做回一個平凡的學生。
到了舊貨市場的時候,天還沒亮,一輪彎月掛在天空還精神得緊,絲毫不見月薄西山的頹勢。市場前的人不算特別多,賣豆腐腦、油條、餛飩和煎餅果子的小販們剛把攤子支起來,三三兩兩的生意人在攤前抄手閒談;旁邊老柏樹上的烏鴉尚未睡醒,只是偶爾拍拍翅膀,懶散地呀呀叫上兩聲。
墨雨齋還是老樣子,只是梧桐樹立在黑暗中,倒比白天多了幾分幽深的氣息。其他幾家店門戶緊閉,顯然是還沒開門,唯有墨雨齋的門微微開了半扇。四下一片寂靜,月亮斜掛偏院簷角,頗有琉璃簷角襯月冷的清冷。
「我的倒霉,就始於此了。」
羅中夏暗自嘆息,若非當日他過來偷聽,也就不會把這等麻煩事惹上身,現在只怕還無憂無慮地在宿舍裡睡覺呢。
傷心之地,不宜久留。他轉身要走,胸中的筆靈忽地又開始振盪起來。
羅中夏大驚,若非有什麼重大感應,青蓮筆斷然不會如此躍動。他四下望去,院內悄然無聲。他朝前走了幾步,發覺筆靈躍動的頻率前後不同。
朝右三步,筆靈激動不已;退後三步,則復又轉緩。
難道這是個類似雷達的東西?
羅中夏雖然不知是怎麼回事,但好奇心蓋過了一切。他試探著又往右邁了幾步,筆靈大振,於是他就依著這個規律摸索著前進。
小院不大,羅中夏慢慢繞開正路,一步一步探查著。經過幾次試探,他總算搞清楚了正確的方向,逐漸走到墨雨齋房後的梧桐樹下。此時筆靈振動已經達到一個極限,他探頭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在梧桐樹下赫然蜷縮著一個人。
這人身穿白色運動服,雙手抱臂,腦袋被運動服的兜帽遮住看不清楚,雙腿彎曲縮成了一團,身體不時抽搐一下,這是唯一能表明他仍舊活著的表徵。
羅中夏趕忙拿出手機,準備撥打110。他又湊近了一些,想借著手機的夜光再看仔細點,卻驚訝地發現,躺倒之人十分面熟。正是墨雨齋的老闆,幫著鄭和找筆的趙飛白。
「怎麼老闆暈倒在自家店的後面了?」羅中夏自言自語。
只見兜帽裡的趙飛白眉頭緊皺,雙唇蒼白,整個面色就像竹漆一般慘青。羅中夏拼命按捺住驚恐,用手去觸他的鼻息,感覺到極微弱的呼吸,心中一寬。
至少他還活著。
雖然他幫鄭和奪了自己的筆,那也只是舊怨。眼下人命關天,這些小事羅中夏也就顧不上計較了。至於他為什麼暈倒此處、鄭和與無心散卓筆何在,這些都等把人救出去再說。
他拍了拍趙飛白的臉,喊了幾聲「喂」,趙飛白毫無反應,雙手仍舊緊緊箍著,似是冰冷至極。
「還是趕緊先弄到醫院去吧。」
羅中夏拿起手機,剛按了兩個數字,就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站起身來想大聲呼喚,突然之間一股不祥之感衝入心中,把他的聲音生生按下。
他悄悄關上手機,閃身躲到墨雨齋的另外一側,心臟與筆靈都狂跳不已。
腳步聲漸近,來人只有一個,只是天色未明,看不清相貌穿著。
這人先到了墨雨齋前,拿出鑰匙嘩啦嘩啦開啟門鎖,推門進去,過不多時,又推門出來,繞到房後,剛好發現梧桐樹下的趙飛白。
羅中夏緊貼在拐角處的牆壁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這人用腳踢了踢昏迷不醒的趙飛白,見沒什麼反應,竟然笑道:「想不到你倒能跑,居然還有力氣爬到這裡。」
趙飛白自然是毫無反應。
「本來咱們一場相好,我不想傷你性命,誰叫你反抗來著。不就是個世交的侄子嘛,何至於此!」聽聲音是個女子,而且年紀不大。
羅中夏暗暗心驚,聽她的口氣似乎是談及鄭和。那邊傳來一陣衣服磨地的聲音,只見來人拽著趙飛白一條腿,生生拖回墨雨齋內。看她的手法舉重若輕,拖起這一百多斤的人來毫不費力。
「是該報警還是……」羅中夏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再看一下情況。他一步一步小心蹭到墨雨齋門前,門沒關牢,剛好給他留了一道小縫。
那人恰好背對著門縫,羅中夏這回看清楚了她穿著一身風衣,身材卻不高。只見她把趙飛白隨便甩到一旁,開啟日光燈,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竹製小筒,擱到紫檀桌上。這筒長十幾釐米,由暗青色的竹片用金絲箍成,上面似乎還漆著幾行字,不過距離太遠,實在看不清。
再往屋子深處看,羅中夏一驚。
一個人在一張簡易行軍床上盤膝而坐,雙目緊閉,正是鄭和。
但他的模樣是何等可怕!
鄭和的整張臉完全被青色所侵蝕,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是青筋暴起,黑中透紫,整個人恍如鬼魅。他的臉形本是正方,現在卻越發瘦削起來,彷彿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得長且直,太陽穴深陷。
羅中夏猛然想到,此時的鄭和,與穎童有幾分相似。
風衣人用手按在鄭和的人中和太陽穴各幾秒鐘,又摸向鄭和下腹,一股光亮閃出,隱約可見一管毛筆影影綽綽在丹田之內。她自言自語道:「奇怪了,就算是無心散卓筆,何以煉化得如此之慢呢?」
鄭和依然沉默,她拍了拍鄭和的頭,忽笑道:「不過無所謂啦,我就再多等十幾分鍾,待到日出之時,你便可以開始作為我奴僕筆童的新人生,這是你的福分哦。」
這番話聽得羅中夏毛骨悚然。韋勢然那個老狐狸,可沒提過煉筆童需要活人來做材料的。
他心中害怕,身體自然朝後縮去,心中天人交戰,不知是該去救鄭和的性命還是自顧逃生。鄭和雖然討厭,可畢竟是自己同學。羅中夏雖然渾,可絕不會坐視別人瀕臨絕境而不理。
此時天空已然泛起魚肚白,只怕沒一會兒就要日出。一個人的生死,不,是兩個人,不,是三個人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一念之間,羅中夏陡然揹負起沉重的心理壓力,呼吸不覺開始粗重起來。
「是誰?!」屋內風衣人厲聲叫道。
羅中夏大驚,轉身就跑。
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