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拳打得著實厲害,正中眼鏡胖子的鼻子,登時鮮血迸流。眼鏡胖子涕淚交加,含混不清地呻吟著。
顏政料定這傢伙已經徹底屈服了,把他放回到地上,冷冷道:「先給我把這層黑幕解除。」
「是。」眼鏡胖子跪在地上,五色筆隱然在半空出現。顏政看到這支五色筆狹小精緻,短鋒紫毫,周身五色流轉,不由得嘖嘖稱奇,心想這支筆和它主人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只有「長度」了。
「我說,給你提個意見。」
「您說,您說。」
「口才不行,以後就少說話,當反派當成你這個樣子,被小姑娘噎得說不出話,也太掉價了。」
「您說得是,說得是。」胖子恭敬地回答,不敢對這揶揄之詞表露出什麼不滿。
周圍黑幕逐漸淡去,顏政左顧右盼,想先分辨出小榕和羅中夏的位置。趴在地板上的眼鏡胖子窺準了時機,突然跳起來五指回攏。原本伏地如死蛇的五色光芒一下子被拽了起來,其中紅色最為突前。眼鏡胖子食指一揮,紅光拐了一個彎,立刻籠罩住毫無準備的顏政。
「哇哈哈哈,盡情地流出恐懼之淚吧!!」
眼鏡胖子顧不得擦乾臉上的血,興奮地哈哈大叫道。笑聲未落,顏政已經飛起一腳,把他重重踹飛。胖子一下子從天堂跌落地獄,狼狽地揉著肚子,氣急敗壞地嚷道:
「……你……我明明打中你了!」
「很抱歉。」顏政頭頂紅光,滿不在乎地揉了揉頭髮,「我這個人有點渾不懍,沒什麼矯情的心理創傷。」又是一腳,把他踢了個筋斗。
顏政從懷裡掏出一包餐巾紙丟給眼鏡胖子:「趕緊自己擦乾淨點,免得一會兒讓人家女孩子看了害怕。」眼鏡胖子瑟瑟地接過餐巾紙,把自己臉上的血跡抹去。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不敢造次,只好慢慢撤去黑幕。
隨著黑幕漸淡,顏政發現原來他們一直只是在這一小段走廊裡打轉,小榕和羅中夏就在幾米開外的地方。遠處值班護士在特護病房前打著瞌睡,絲毫沒留意這邊的天翻地覆。
「嘿,這兒呢。」
顏政衝他們兩個打了個招呼,揮了揮手,忽然覺得身邊一陣風響。他急忙轉頭,發現這個死纏不休的胖子又撲了上來,不過這一次他對準的目標,卻是顏政唯一還帶著紅光的中指。
他知道這種治癒能力只要有物理接觸就會自動觸發,所以拼死一搏,任憑顏政怎麼毆打都死不鬆手。這份頑強大大出乎顏政的意料,他拼命甩也甩不掉,終於被眼鏡胖子抓到一個機會,讓自己的臉碰到了那根中指。
中指的光芒猝然熄滅。
胖子的臉上立時血流成河。
這一變故別說胖子自己,就連顏政都大吃一驚。這治癒能力用了九次都分毫不差,怎麼這一回卻顯現出完全相反的結果呢?
就在他一閃念吃驚的工夫,眼鏡胖子就地打了一個滾,以五色筆做掩護,骨碌到樓梯口處。等到小榕和羅中夏趕到顏政身旁的時候,樓梯口已經失去了他的蹤影,只剩下一串血跡洇在地毯之上。
三個人彼此對望一眼,均覺得筋軟骨疲。方才那一戰,可真是波折四起,險象環生。
沒有祝賀的言辭,也沒有歡呼,他們第一個反應是坐回到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顏政伸手從沙發旁邊的塑膠口袋裡掏出三罐紅牛,每人一罐。易拉罐已經被小榕剛才那一通風雪給凍成了冰鎮,這三個剛經歷了劇斗的人喝在嘴裡,倒也清爽怡人。
羅中夏一罐紅牛下肚,精神頭恢復了許多,轉頭感嘆道:「哎,顏政,今天若不是你,我就完蛋了。」
「好說好說。」顏政已經一飲而盡,用手玩著空罐。羅中夏又轉頭看看小榕,回想起剛才死戰之時並肩而立的情景,兩個人均是微微一笑,原本的幾絲不快已然煙消雲散。
「對了,你現在可知道顏政的筆靈是什麼來頭了嗎?」羅中夏問。
小榕把目光投向顏政那兩條被折斷了好幾次的胳膊,肌腱分明,絲毫看不出折斷的痕跡。小榕用手指抵著太陽穴仔細想了一會兒,終究惋惜道:
「想不到,至少我聽過的筆靈裡,似乎沒有與其匹配的。」
「難道筆冢主人還煉過孫思邈或者李時珍?」羅中夏半是胡說半是認真地猜測。顏政皺起眉頭,抬起十指看了又看,紅光已經完全收斂:「可是,如果這有療傷之能的話,怎麼剛才那個死胖子一碰,就弄得滿臉是血呢?」
沒人能回答。
末了顏政聳聳肩,表示這無所謂,轉而問道:「小榕啊,我也問個問題。」
「嗯?」小榕小口啜著飲料,面色已經慢慢紅潤起來。
「你剛才損那個傢伙,說什麼江淹、郭璞,那是怎麼回事?」
「什麼醬醃、果脯?」羅中夏也把耳朵湊了過來。
小榕白了羅中夏一眼,慢慢說道:「江郎才盡這個典故,你們可聽過?」
兩個人都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小榕又道:「江郎,指的就是江淹。他是南梁的一位文學大家,詩賦雙絕。他在四十多歲那年有一天夢見晉代的郭璞,郭璞問他來討要五色筆。結果他把筆還了以後,從此才思飛退,一蹶不振,再也寫不出好文章了。」
「小時候好似聽過成語故事……」羅中夏撓撓頭。
「沒錯,‘江郎才盡’這個成語就是這麼來的。」
「那麼這支五色筆,就是我們今天碰到的那支了?」
小榕點點頭:「聽我爺爺說,這個還筆事件,還與筆冢大有關聯。事情還得上溯至晉元帝時,郭璞那時候擔任大將軍王敦的記室,生性耿直。王敦意圖謀逆,他勸阻不成,反遭殺戮。筆冢主人當時身在始安與幹寶論道,趕來時郭璞已死,煉筆不及。他痛惜之下,收殮了郭璞屍身,把他已經半散的魂魄收入筆筒。一直到了兩百年後的南梁,筆冢主人方才為散魂尋得一個合適的孩童寄寓,就是江淹。」
兩個人幾乎聽直了眼,問不出話來。小榕喝了口紅牛,又繼續說道:「江淹憑著郭璞的散魂遂得文名,到了四十多歲時,他無論才情、心智還是見識都已經達到一個巔峰。筆冢主人見時機已到,就現身入夢,以江淹已至文才巔峰的肉身為丹爐,終於把遲了兩百年的郭璞魂魄煉成了五色筆,收歸筆冢。」
「聽起來夠玄乎的。」連顏政都發出這樣的感慨。
「這個郭璞我怎麼從來沒聽過……」羅中夏越聽越糊塗。小榕看了他一眼,淡淡說道:「他留存下來的著作不多,而且多在註釋訓詁方面,你可以找《郭弘農集》來翻翻。」
羅中夏知趣地閉上了嘴,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太艱深了。小榕又回到正題:「正因為有了這個典故,所以這支五色筆就有了兩重境界,一重是江淹,只得其皮相;一重是郭璞,才是真正的正源本心。剛才那個傢伙只能操控三色,顯然只能發揮出江淹的實力罷了。」
「筆是好筆,可惜所託非人哪。」顏政搖了搖頭,羅中夏狐疑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指的是誰,怕又說出別的什麼難聽話,趕緊轉移了話題:
「對了,顏政你什麼時候學的太極?」
顏政得意地一晃腦袋,舉起雙手推來推去:「我沒師承,是通過函授學的。」
「我×,函授太極拳,你靠譜不靠譜啊?」羅中夏一看他又要吹牛,連忙擺了擺手,「得了得了,算我沒問過。」他一罐紅牛下肚,小腹有些發脹,於是站起身來說:「我去趟洗手間。」
大敵剛退,料想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危險,小榕也就沒有阻攔。
羅中夏獨自走出走廊,沿著指示牌朝廁所走去。這一層的廁所旁邊就是側翼樓梯。羅中夏剛要邁腿走進廁所,旁邊卻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響,隨即自己的肩膀被一隻手搭住。
「羅中夏?」
背後一個聲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