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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寧期此地忽相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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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景就像是一隻貓拿到了一罐沙丁魚,卻無法入口一樣。現在退筆冢就在眼前,究竟如何退筆卻無從知曉。

「小榕那首詩怎麼說的來著?」顏政搓搓手,轉頭問羅中夏。羅中夏從懷裡取出那張素箋,上面小榕娟秀的字跡仍在:

不如鏟卻退筆冢,

酒花春滿荼綍青。

手辭萬眾灑然去,

青蓮擁蛻秋蟬輕。

「鏟卻?不會要把人家的墳給鏟了吧?挖墳掘墓在清朝可都算是大罪……」顏政嘟囔著,同時挽了挽袖子,四處找趁手的工具。沒人注意到,塔林石基下的數個地宮蓄積的水面忽然起了幾絲波動。

就在這時候,塔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空虛。

空虛賠著笑臉:「我是怕各位施主迷路,所以特意來看看。其實這裡廢棄已久,沒什麼意思,附近還有獻之筆倉、陸游草堂等懷古名勝,不如小僧帶你們去那裡看看。」

「對不起,我們沒興趣。」顏政揮揮手,想把他趕開,卻忽然覺得身旁有一陣殺意。他做慣了混混,對危險有天然的直覺,急忙往旁邊一躍,避開了一塊飛石。

隨即諸葛一輝、諸葛長卿負手走出林子,把他圍住。兩管筆靈懸浮於空,熠熠生輝。

與此同時,仍舊在退筆冢前的羅中夏戰戰兢兢用雙手扶住墓碑,只覺得胸中筆靈狂跳,似乎要掙脫欲出。他心裡一喜,覺得有門,索性放開膽子,又去抓墳中之土。

當他的雙手接觸到墳土之時,突然「啪」的一聲,手指像是觸電一樣被彈開。在那一瞬間,羅中夏的腦海飛速閃過一張猙獰的面孔,稍現即逝,如同雨夜閃電打過時的驚鴻一瞥。他一下子倒退了幾步,腦裡還回蕩著淒厲叫聲。

一陣凌厲的風聲自茂密的叢林中撲來,來勢洶洶。羅中夏剛才那一退,恰好避過這如刀的旋風。風貴流動,一旦撲空立刻不成聲勢,化作幾個小旋消失在林間。

「誰?」羅中夏哪裡還不知道這是筆冢吏來了。

林中風聲沙沙,卻不見人影。忽然又是一陣疾風颳起,在半路突然分成兩股,分進合擊。羅中夏好歹有些鬥戰經驗,心裡明白,如果自己不深入密林與敵人拉近距離,便只能消極防守,早晚是個敗局。

可敵人能力未明,貿然接近很危險。這時二柱子縱身而出,這個少年心思樸實,根本沒多想,一下子就衝出去了。

此時退筆冢前只剩羅中夏一個人。他知道強敵已至,心中不禁有些惴惴不安。退筆冢就在眼前,只是不得其門而入。他只要一摸墳冢,就會被一股力量彈回,同時腦海裡閃過一副猙獰臉孔,似乎蓄積了無窮的怨氣。事實上,自從羅中夏踏入塔林之後,就覺得四周抑鬱,和上次在法源寺中被沉沉怨氣剋制的感覺很類似。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空已經被一片山雲遮蓋,頗有山雨欲來之勢。羅中夏嘆了一口氣,拍拍身旁的退筆斷碑,只盼智永禪師能夠多留下片言隻語,能給自己一些提示。

這時候,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來。

羅中夏以為是顏政,一回頭卻驚見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女人身穿黑色西裝,雙眼滿是怨毒,長髮飄飄,隱有殺氣。

「點睛筆在你這裡?」十九的聲音低沉鋒利。

羅中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死吧!」

一道刀光突然暴起,「唰」地閃過羅中夏的脖頸。他憑著一瞬間的直覺朝後靠去,勉強避開,饒是如此,脖子上還是留了一道血痕。羅中夏自從被青蓮筆上身以後,雖屢遭大戰,可如此清晰地瀕臨死亡還是第一次,冷汗嗖嗖地從脊樑冒出來。

「喂……我都不認識你。」羅中夏嚷道,身體已經貼到了退筆冢,再無退路。

十九也不答話,「唰唰唰」又是三刀劈過。

「虜箭如沙射金甲!」

羅中夏情急之下,隨手抓了一句。青蓮筆立刻振胸而出,一層金燦燦的甲冑在身前雲聚。只聽當、當、當三聲,硬擋下了這三記殺招。只是事起突然,金甲尚未完全形成,三擊之下就迸裂粉碎。羅中夏只覺得胸前一陣劇痛,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愚蠢!」十九冷笑道,舉刀又砍。

「一朝飛去青雲上!」

羅中夏忍痛用雙手在地上一拍,整個身體「呼啦」一下飛了起來,堪堪避開刀鋒,飛出兩米開外才掉下來。屁股和背後因為剛才靠得太緊,沾滿了黑色的墨跡,看起來頗為滑稽。

他轉頭朝周圍看去,無論是林中還是塔外都悄無聲息,顏政、二柱子都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不要妄想尋求援助,去地獄贖罪吧!」

十九緩緩抬起刀鋒,對準了仇人。這時候羅中夏才看清她手裡拿的是一把柳葉刀,刀身細長,明光閃閃,顯然是一把已經開過刃的真正兵器。

「喂……我根本不認識你。」羅中夏又重複了一次,青蓮筆浮在半空。他莫名其妙地被人劈頭蓋臉亂砍了一通,生死姑且不論,總得知道理由吧。

「你自己知道!」

十九的柳葉刀又劈了過來。羅中夏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最不講道理的回答。他先嚷了一句「秋草秋蛾飛」,藉著筆靈之力跳到了數米開外,又唸了一句「連山起煙霧」,青蓮筆蓮花精光大盛,一層霧靄騰騰而起。

以羅中夏的水準,把幾百首太白詩背完並融會貫通幾乎不可能,因此臨行前彼得和尚教了他一個取巧的辦法,就是挑選出一些利於實戰的詩句,只背這些——雖未必能勝,自保卻勉強夠了。於是他在火車上隨手翻了幾句文意淺顯又方便記憶的詩句。

詩法裡有「詩意不可重」的說法,靈感在一瞬間綻放,以後則不可能再完全重現這一情景。青蓮筆也有這種特性,在一定時間內用過一次的詩句便無法二度具象化。羅中夏不知此理,卻知道這個規律,於是一口氣找來十幾句帶「飛」「霧」「風」「騰」的詩句背得滾瓜爛熟——用顏政的話說「全是用來逃命的招數」。

現在這個辦法居然取得了效果,十九自幼苦練刀法,現在面對一個連大學體育課都逃的棒槌卻數擊不中。她見到青蓮筆已經完全發動,攻勢不由得有些放緩,緊抿著蒼白的嘴唇,長髮散亂。

退筆冢周遭升起一片霧帷,黑色的墳塋在其中若隱若現。隔著重重霧靄,羅中夏縮在霧裡,對十九認真地說道:「我有青蓮筆,你打不過我的,你走吧。」

「可笑。」

十九隻說了兩個字,揮起柳葉刀虛空一劈,虛無縹緲的山霧竟被這實在的刀鋒一分為二,就連退筆冢的墳堆都被斬出一條裂隙。

羅中夏嚇得跳了起來,驚魂未定,卻看到更讓人驚駭的一幕:十九凌空而起,而她的身旁赫然出現一支通體泛紫的大楂筆。

楂筆的筆頭極肥厚,筆毫濃密,專寫大字,因為體形太大,手不能握,只能抓,所以又被稱為「抓筆」。這一支楂筆狀筆靈尤為巨大,簡直可以稱作筆中蘇眉:筆頭與筆身等長,卻寬出十幾倍,毫鋒稠密泛紫;筆桿極粗,如寬梁巨椽,直通通一路下來。退筆冢周圍的空氣一下子都凝結起來,彷彿被這種驚人的氣勢所震懾。

這樣一支巨筆在十九嬌小的身軀旁出現,顯得格外不協調。

羅中夏舔了舔嘴唇,暗自嘆息。青蓮筆跟這支巨筆相比,簡直就像是老虎跟前的一隻小貓。

「你怕了嗎?」十九的聲音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自得。

羅中夏沒答話,而是暗自念動了《上雲樂》中的一句「龍飛入咸陽」,他不指望自己真能一下子飛去咸陽,只要能飛出丈許脫離戰場就夠了,最起碼也要和顏政或二柱子聯絡上。

一條小龍從青蓮筆中長嘯而出。羅中夏大喜,腿一騙跨上龍脊,作勢要走。說時遲,那時快,巨筆微微一晃筆軀,筆毫像章魚的觸手一樣舞動。十九用力揮起一刀,刀風疾衝,她的刀風原本只可波及周圍數釐米,此時卻忽然威力暴漲,竟呈現出肉眼可見的一道半月波紋,切向羅中夏。

「糟糕!」

羅中夏慌忙從龍身上滾下來,小龍慘嘯一聲,連同身前數株杉樹被切成兩截,連旁邊的退筆冢也被削去一角,斜斜流下一捧墨土。這不起眼的柳葉刀竟然被巨筆把威力放大到了這種地步。

「這到底是……什麼筆?」

十九的聲音漸大,似乎也被自己的筆靈增幅,直如黃鐘大呂,震得羅中夏耳膜嗡嗡作痛。

「如椽巨筆,你知死了嗎?」

「如椽筆」煉自晉代書法名家王珣。此人聲名極隆,乾隆三希堂即是以他所書寫的《伯遠》帖以及王氏父子的《快雪》《中秋》三帖來命名。傳說他在夢中曾得神人傳授大筆一支,名為「如椽」,他醒來以後就跟別人說:「這看來是要有用大手筆之事。」結果皇帝很快駕崩,所有葬禮上需要的悼詞、詔令包括諡號的選擇,都由他來起草。

這支如椽巨筆雄健有力,氣勢宏大,可以把任何非實體的東西都放大數倍。十九雖然身為女子,脾性卻和如椽筆十分相合,她精研刀法,和筆靈配合起來可以爆發出很大的威力。

羅中夏不知典故,卻知道這裡面的兇險。剛才一劫勉強逃過,十九接下來的攻勢源源不斷,數十道半月刀風在如椽筆縱容之下,持續力和破壞力都無限放大,像颶風一般橫掃沿途一切物體,整個林子成了慘遭巨人蹂躪的小花園。

他伏在地上不斷翻滾,還得提防倒下來的樹木,無比狼狽。刀鋒產生的風壓太大,讓他甚至無法開口詠詩。

青蓮筆本是靈體,不怕這些攻擊,可主人無能,它也只好在半空枉自鳴叫。如椽筆睥睨著這個小個頭兒的傢伙,從容不迫地蜷展著筆毫,像一位鋼琴家在撫摸著自己優雅修長的指頭。

刀風銳雨仍舊持續著,突然有一道刀鋒刺過退筆冢,嘩啦一聲,直接削掉了整個墳冢的頂端。一時間黑土飛揚,磚塋橫飛。這歷經千年的退筆冢,竟就這樣毀了。

在墳冢被掀開的一瞬間,半空鬱積的雲氣猛然收縮。已經有些紅眼的十九渾然不覺周圍的異狀,仍舊瘋狂地揮著柳葉刀。

轟!

一聲巨大的轟鳴突然從小小的冢頂爆裂,響徹數里之外;巨大的力量像火山噴發一樣從殘冢裡瞬間宣洩而出,四周的空氣被震出一圈圈波紋,彷彿水面泛起壯觀的漣漪。伴隨而來的還有遮天蔽日的墨土與淒厲的鳴叫,令半空陰雲都為之一震。與此同時,塔林遺蹟中本已經浸滿雨水的地宮也開始泛起咕嘟咕嘟的怪異聲音。

十九這時才覺察到異樣,震起的墨土噼裡啪啦地從半空掉下來,砸在她頭上。她不得不停下了刀,撥開頭上的土,詫異地朝退筆冢望去。趴在地上的羅中夏也迷惑不解地望著天空,不知是該逃還是該留。

這時從退筆冢裡噴出來的黑氣已經扶搖直上,被那股劇烈的爆炸高高拋入極高的雲層,直達天際,突然之間又扭轉身軀,頂端化成一顆猙獰的人頭,在半空劃了一道弧線,狂吼著自上而下朝她撲過來。

十九提著刀,一時間傻在原地動彈不得,任憑那人頭黑氣從高空呼嘯而來。

「小心!」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羅中夏突然斜刺裡衝了過去,一把抱住十九,兩個人在草地上滾了幾滾。那團黑氣重重砸在十九原來站立的地方,地面劇震,草地立刻四分五裂,更多的黑氣從縫隙裡冒出來。青蓮筆和如椽巨筆筆桿微顫,抖動不已,竟似也驚駭不已。

黑氣一擊不中,立刻抬頭再度發難。此時羅中夏和十九已經倒在地上,避無可避。

忽然一道靈光閃過,一支纖細筆靈昂然橫在了黑氣與他們二人之間。

不是青蓮筆,也不是如椽巨筆。

是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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