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倒是不錯,可惜就是對目前的局面於事無補。」顏政手扶把手,低頭陷入沉思。現在地鐵裡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兩難局面:他們既不能甩手不管,也不能就此放過;他們無法知道對方的準確位置,又不敢去驚擾。
就在這種僵持中,他們在地鐵裡經過了十多分鐘。這十多分鐘之內,地鐵開過了六站,上下的人都很多,而那個隱藏的敵人始終沒離開過車廂。彼得和尚盡力操縱著細膩的氣場流動,勾勒著筆記本模糊的形體,一霎都不敢放鬆。
在對方呼喚出筆靈之前,筆記本上存留的氣息是他們唯一能追蹤到敵人的線索。
韋家與諸葛家有些成員雖然沒有筆靈,卻因為與筆靈浸淫已久,使自己的肉體獲得一些異化與突破。經過有意識的鍛鍊,這些異化與突破便會構成一些獨特的能力,比如彼得和尚的守禦之術。這些能力靠挖掘人體潛力來發動,但由於缺乏筆靈,終究成就有限。
彼得和尚算得上是一個異數。他大概是天賦異稟,雖然身無筆靈,體內天生的駕馭筆靈之力卻潛力無限。彼得和尚倘若有了筆靈,毫無疑問會是一流高手。可惜他起誓一世不受筆靈,只修守禦之術。饒是如此,他心無旁騖修行出的效果比起一般的筆冢吏,亦不遑多讓,可見其潛力之強。
這種氣場感應便是彼得和尚其中一項能力。為了維持整個感應場的存續,他必須全神貫注,倘若有一絲走神,整個氣場都會立告崩潰。當地鐵緩緩駛入第七個站臺的時候,一直專心監聽的彼得和尚眼神一凜,感覺到一直平靜的氣場微微泛起了漣漪。
此時地鐵的車門已經開啟,一些人起身離開車廂。彼得緊張地注視著他們,他的氣場精確度不夠,地鐵每停靠一站,他必須等該下車的人都下去,該上車的人都上完,大家位置相對穩定後,才能確定筆記的去留。而那個時候,地鐵也差不多該關門開車了,所以他必須迅速做出判斷,究竟是該追下車,還是等在車廂裡。
只要有一次失誤,他們就再也追不上敵人了。
這種時間短、強度高的任務,實在需要有耐心與明晰的判斷力——當然,還需要有一點點人品,這個彼得和尚倒是不缺,與他身旁的同伴大不相同。
這是一個很小的支線車站,無論是月臺還是下車的乘客都很少。這對彼得和尚來說比較容易判斷,相對地,地鐵停留的時間也會特別短。就在地鐵打算關門的一瞬間,彼得和尚「唰」地睜開眼睛,厲聲道:
「下車!」
說時遲,那時快,彼得和尚與顏政一起猛地跳起,從兩扇正在合攏的地鐵門中縫穿越過去,地鐵門擦著兩個人的腳後跟關攏,把顏政驚出一身冷汗,費了三四秒的時間才定住心神,終於明白那些間諜小說主角是多麼的不容易。
他擦了擦冷汗,左右張望。這個月臺不大,頗為安靜,放眼望過去只有三個人,都是剛剛與他們一起下車的。一個是揹著紅白相間的巨大旅行包的外國人,手裡還拿著一張地圖,一個是身穿藍色工作服的水管工人,還有一個插著耳機聽mp3的時髦染髮小潮男。
這三個人都背對著他們,彼此之間沒有交談,各自埋頭朝著出口走去,渾然不覺被身後的兩個人緊緊盯著。
「筆記應該就在他們三個人其中一個身上!」彼得和尚頗為篤定。眼前的目標只有三個,地鐵站的環境也不是那麼嘈雜,他的感應精確度又上升了幾分。
「三選一嗎?」顏政舔了舔嘴唇。
眼前的三名乘客,有一個人是搶奪筆記的敵人,但他們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選擇錯誤,那個真正的敵人就會被驚擾到,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彼得和尚緊皺著眉頭,苦苦思索辨別之道。顏政抬起眼睛,無意中瞥到站臺上的液晶時鐘螢幕,唇邊突然浮現一絲笑意。
「彼得啊,咱們走!」
彼得和尚一愣:「你知道是誰了?」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那傢伙立刻就會自己跳出來的。」顏政高深莫測地說。彼得和尚將信將疑,只得跟著他也朝出口走去。
三個乘客走到出口的閘機前,各自掏出交通卡來刷。三臺閘機,三個乘客同時出站。
顏政緊緊盯著他們刷卡的手,雙拳蓄勢待發。
突然,閘機發出尖厲的警告聲。
那個揹著旅行包的外國人被兩扇閘門攔在了原地,螢幕上出現「刷卡錯誤」的巨大標誌。
顏政動了,他惡狠狠地撲上去,雙拳砸向那個黃毛洋鬼子。
那個洋鬼子聽到腦後生風,還沒來得及回頭去看,就被猛烈的拳頭砸到脖頸,撲倒在地,登時暈了過去。車站內登時大亂,另外兩個乘客與附近的車站工作人員都被嚇呆了。
襲擊外國友人?!這可是難以想象的罪行。
顏政這時候就像一個真正的流氓,根本不理睬旁邊人的驚呼,把那暈倒的乘客就地翻過來,毫不客氣地在他懷裡掏來掏去。彼得和尚站在原地,緊張地盯著其他兩個人。假如顏政判斷錯誤,那麼那個隱藏的敵人隨時可能出手。
好在這件事並沒發生,顏政很快從那個外國人懷裡拿出一個筆記本,得意地舉起來衝彼得和尚晃了晃。
彼得和尚鬆了一口氣,暗暗誦了一聲佛號。
「喂,你們,別走!誰有手機,趕緊報警啊!」車站的工作人員膽怯地吼道,這個車站實在太小了,沒法對付窮兇極惡的歹徒。顏政原本想把這外國人弄醒,問個究竟,現在看到工作人員這麼叫嚷,知道一會兒工夫警察和保安就會趕過來,到時候事情就麻煩了,只得悻悻鬆開他的衣領。
「咱們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彼得和尚悄聲對他說,顏政看了眼洋鬼子金黃色的短髮,冷哼一聲,心中萬分遺憾。兩個人把外國人扔在原地,大搖大擺地朝車站出口跑去,沿途沒有人敢阻攔。他們來到地面,直接打了一輛車迅速離開。為了防備筆記再被搶走,彼得用自己的佛珠纏住筆記本,放到自己懷中。
計程車一直開出三四公里,彼得和尚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到底是如何判斷出來,那個外國人才是搶奪者?」
顏政得意地把頭髮撩起來:「算命的說我有當筆冢吏的命格,這不過是牛刀小試。」
「佛曰不可妄語,快說吧!」
其實這件事說穿了很簡單。本市的地鐵系統乘坐流程是:乘客進入閘口時刷一次卡,電腦系統會記錄下乘客的狀態;等到乘客出站的時候,再刷一次卡,電腦會根據前後兩次刷卡的記錄來扣除卡內金額。
顏政的畫眉筆可以將特定物體的狀態恢復到之前的某一個時間點。當時在站臺上他為了判斷那個對手去了哪一側的地鐵,曾經讓五個指頭的畫眉筆集中爆發了一次,做了一次大範圍的施放,以幫助彼得判斷筆記本的所在,所產生的一個副作用就是,當時在站臺上的所有人都被畫眉筆的這種力量影響到了,回到了二十五分鐘之前。
對於普通人類來說,時間回溯二十五分鐘並不會產生什麼特別的現象,但是對於交通卡來說,就不一樣了……
二十五分鐘之前,那個神秘對手還在寄存箱附近搶顏政手中的筆記本,沒有進地鐵,當然也就沒有刷過卡。於是,對於後來已經進入地鐵裡的他來說,手裡的交通卡實際上回到了沒刷過的狀態。
當他試圖出站的時候,閘機檢測到這張卡並沒有進站的記錄,便按照標準程式開始報警。於是沒刷過的交通卡就成為他最醒目的身份標記。
「你看,就是這麼簡單。你說得對,只有低階的筆冢吏,沒有低階的筆靈。」顏政得意揚揚,為自己的謀略大為自豪。
「可是……萬一那三個人都是在那一站上車,豈不是三個人刷卡時都會被報警?」彼得和尚提出疑問。
顏政愣了一下,這個他倒沒想過,隨即有些結巴地辯解:「這一站太偏僻了,不會那麼巧三個人都是同上同下吧?」
「如果他在一個大站或者中轉站下車呢?」彼得和尚繼續反問,「到時候下車的可能就有幾百人,其中被你畫眉筆影響到的可能有幾十人,我們該怎麼判斷?」
「……哈哈哈哈,反正東西已經到手了,何必追求細節呢!」顏政拍著彼得和尚的肩膀哈哈大笑,掩飾自己的尷尬。彼得和尚長嘆一口氣,看來自己真的是運氣好,這麼一個漏洞百出的策略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想那個洋人如果知道,會更鬱悶吧。」彼得和尚心想,忽然一個念頭湧入腦海。
洋人?什麼時候洋人也有筆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