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七侯筆錄(筆冢隨錄)》小說信息

第四章 張良未遇韓信貧(第2頁,共2頁)

字體:

尋常請來的筆仙,往往答不成句,只會畫圈,能寫上一兩個歪歪扭扭漢字的已算是難得。而這個請來的點睛筆靈卻似是胸有成竹,筆鋒橫掃,如同一位書法大家在揮毫,筆勢從容不迫。

只是隨著一個個墨字出現在宣紙上,羅中夏的表情也愈加嚴峻,胸前與毛筆連線的靈線顫抖也越發劇烈,有如被急速撥動的琴絃,讓人覺得隨時都有可能繃斷。顏政和十九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只是筆靈仍舊在宣紙上寫著字,不敢有任何動作。

大約過了一分鐘——在三個人看來大概比三小時還長——筆靈驅使著毛筆寫完最後重重的一橫,靈線此時也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就在筆尖脫離宣紙的一瞬間,突起一聲清脆的硬竹爆裂聲,那毛筆從中間斷為兩截;而那枚元祐通寶高高彈起,在半空四分五裂。銅錢一碎,幽綠色的靈氣猛地從毛筆上抽回,劇烈地彈回羅中夏胸腔,讓羅中夏身形一晃,一口鮮血噴出來。

顏政和十九驚得失魂落魄,一起鬆開手去扶他肩膀,才沒讓他跌到椅子底下。羅中夏臉色蒼白無比,想說句不妨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請筆靈所耗費的心神,比想象中要巨大得多,羅中夏甚至有一瞬間都在想「太辛苦了,就這麼死了算了」。

四支蠟燭全都滅掉了,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十九攙扶著羅中夏到旁邊的沙發上坐好,顏政把燈開啟。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煩的彼得和尚看到燈光,立刻踏進屋來。

顏政捏了他人中一陣,羅中夏才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他環顧四周,不顧自己全無力氣,推開十九遞過來的水杯,囁嚅道:「快,快去看看點睛到底是如何回答的。」

彼得和尚一個箭步走上去,雙手捧起那張宣紙,只見上面寫著四個龍飛鳳舞、墨汁淋漓的大字:

「括蒼之勝。」

幾個人面面相覷,這四個字都認得,只是意義不明。彼得和尚知道括蒼乃是一座名山,可到底有什麼深意,一時也難以索解。

這時羅中夏有氣無力道:「還是別費腦子了,明天我去請教鞠老師吧。」其他兩個人也被這個請筆儀式搞得心力交瘁,於是紛紛點頭稱是。

到了第二天,羅中夏一早就登門去拜訪鞠式耕。鞠式耕見這個不成器的學生竟然來請教國學典故,頗為意外,也頗為欣慰。不過他說教你之前,得約法三章,你要以古法執弟子禮,不可再對師長有絲毫不敬,說身正才能心正。羅中夏沒奈何,只得先拿出「括蒼之勝」四個字,請老師開釋,然後恭恭敬敬站在旁邊,不敢稍動。

鞠式耕不愧是當世大儒,只看了一眼這四個字,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原來這括蒼山脈位於浙東處州境內,依山瀕海,雄拔陡絕,《唐六典》列為江南道教名山之一,橫跨三門二水,幅員極廣。

括蒼所轄名勝,數量奇多。東北有天台山與宇內第六洞天玉京洞,素有「莽莽括蒼,巍巍天台」之稱;東南有雁蕩山與宇內第二洞天委羽洞;西坡有「天台幽深,雁蕩奇崛,仙居兼而有之」的宇內第十洞天括蒼洞;東坡有洞天叢聚如林的臨海洞林;南側的縉雲山更是傳為三天子都之一,黃帝當年煉丹之處,有玄都祈仙洞。更不要說以星宿之數排列的章安五洞、雉溪六洞、武坑八洞、芙蓉六洞和朝陽三洞等。

這許多名景大山各擅勝場,處處洞天福地,仙蹟留存,隨便一景置於別處便可被稱作絕景。可惜括蒼山中藏龍臥虎,絕景一多,也便泯於眾山之間,叫人喟嘆原來山勢亦有一時瑜亮之感。

括蒼仙山雖眾,仙洞雖多,無非是造化神工,天地所聚,自百萬年前造山運動以來,彼此相安無事,我自巋然屹立。奈何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自有了人類以後,依著他們的意思,這山也須得排個座次,似乎沒了座次,就難以定出主次。

既有次,便會有主,天無二日,地無二主,能在括蒼山拔得頭籌的,自然只能有一處,而這一處須得力挫群山,冠絕浙東,方能折服眾人,方能當得起「括蒼之勝」四字——

鞠式耕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旁徵博引,一直到這時候才進入正題,偏偏又拖起長腔來賣起了關子。

「老師,那究竟哪一處才當得起這四個字呢?」羅中夏只好接了一句。

鞠式耕看了他一眼,卻抖了抖宣紙,忽然把話題岔開了:「這四個字是哪位大師寫的?真是筆鋒雄健,酣暢淋漓,非是胸壑萬丈者不能為之啊!」

羅中夏心想總不能把請筆仙的事告訴他吧,心裡起急,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訕訕道:「是一位隱逸高人,學生也只蒙他賜了這四個字,卻不知來歷。」

鞠式耕嘆道:「好字,真是好字。如今世道澆漓,人心不古,還能有如此出塵之心,寫如此出塵之字,實在難得。」他說完看了一眼羅中夏外穩內急的表情,一捋白髯:「你可知我為何不答你的疑問,反而來稱讚這書法?」

「學生駑鈍。」羅中夏好歹惡補了幾十天文化,偶爾也能轉出兩句文縐縐的詞來。

鞠式耕道:「括蒼山脈幅員百里,有名色的山頭不下幾十個。然而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自然的造化神工固然值得稱道,還須有人文滋潤,方能顯出上等。」他略頓了頓,繼續道:「所以說這括蒼之勝,非是山水之功,實是勝在了文化之上。可見國學之功,甚至可以奪天地之機,贏造化之巧。」

羅中夏暗暗點頭,除去裡面對國學的偏執以外,鞠式耕眼力果然獨到。點睛筆說這個「括蒼之勝」裡藏著管城七侯之一,毫無疑問該是個很有文化的地方。

鞠式耕豎起指頭:「所以這‘括蒼之勝’四個字之後,其實還有三個字,才是一句完整的詩。」

「願聞其詳。」

「括蒼之勝推南明。」

「南明?」

「不錯,就是麗水城外的那個南明山了。」

羅中夏鬆了一口氣,心想鞠老師您早說不就完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圈,嘴上卻道:「謹受老師教誨。」轉身欲走。鞠式耕又把他叫了回來,道:「你要去南明山?」

「正是,想去受受古人薰陶,修身養性一番。」羅中夏隨口回答。鞠式耕也不知信是不信,垂著白眉端坐於沙發之上,雙手拄著柺杖,對即將踏出門口的羅中夏說道:

「中夏你過來。」

羅中夏聽到呼喚,只得迴轉過去。鞠式耕換了和藹口氣,緩緩道:「你我雖是師徒,一起授業的時間卻極短。你為人如何,每日忙些什麼,甚至為何突然跑來請教國學,其實為師是不大清楚的。不過一日為師,就要對你負責,有句話,在臨別之前不妨送給你。」

「老師您不教我了?」羅中夏聽到這話,連忙抬起頭,有些吃驚。

「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中用,已經不堪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哪。說起來,你還算是我的最後一個弟子呢!」鞠式耕臉上不見什麼落寞神色,羅中夏還要說些什麼,鞠式耕擺擺手示意他先聽下去,又繼續道,「不知為何,從中夏你身上,我總能感覺到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種是草莽之氣,就像當日你第一次在我的課上與鄭和起衝突時一樣,質樸真實,直抒胸臆,如赤子之心。」

「唉,就是流氓氣嘛,我知道的。」羅中夏心想。

「而當你來找我求教國學之時,我卻感覺到你如同換了一個人。孟子說吾養吾浩然之氣,一個人若是國學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他的氣質就會與平常人大不相同,而在你身上這一點尤為突出。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種極為熟悉的感覺,甚至有些敬畏,明明出自你身,卻又與你本身的氣質疏離,這令老夫實難索解。」

羅中夏冷汗直流,老師不愧是老師,只憑著國學修為就能如此敏銳地覺察到自己身上的秘密。他正在猶豫該不該把筆冢的事情說出來,鞠式耕卻抬起柺杖,阻止了他:「每個人都有秘密,你自然也不例外。究竟你為何有此變化,從何而來,是吉是兇,為師我不會知道,亦不欲知道。為師只是有所預感,你身上這股浩然之氣,凜凜有古風,涵養性靈,是我輩讀書之人一生夢寐以求的境界,我這老頭子能做你的老師,實屬榮幸。」

「老師說哪裡話,能在老師處學得一鱗半爪,才是學生的福氣。」羅中夏這一句是發自真心。

鞠式耕道:「誨人不如誨己。為師不想做那誇誇其談做人之道的庸師。只是有一句話奉送與你,也算臨別前的一件禮物吧。」羅中夏心中有些感動,鞠式耕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嚴師,甚至有些古板,想不到也是一位至誠至情的老人。

「請老師賜教。」

鞠式耕揮了揮柺杖,道:「你能有此等殊遇,千載難逢。只是這性靈之道,與你尚不能天人合一。若有大進境,須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居仁行仁,得天成天。所謂命數,無非如此而已。」

羅中夏一下子百感交集。鞠式耕點破的,正是他心中最為迷惑的困境。房斌教他改變命運,卻終究不得要領。究竟該如何去做,他自己惘然得緊。

鞠式耕早看出他的惘然,不禁微微一笑:「孔子有云:樂天知命。此後你的命數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間,為師送你的,只是八個字而已。悟與不悟,全看你自己了。」

他起身取來筆墨,伏案奮筆,一揮而就,似是出盡一身氣血。老人寫完最後一筆,把毛筆擲出數丈,也不理在一旁侍立的羅中夏,邁步走出松濤園,背影佝僂,卻被夕陽拉得長長。

羅中夏低頭去看,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其筆勢字韻,竟與點睛所寫的神似,彷彿一人所書。

「不違本心,好自為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