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中夏心裡起疑,莫非老李勸降自己不成,又來打彼得和尚的主意了?可是他並沒有筆靈啊!彼得和尚雙手合十:「謝謝掛心。有一位叫貝多芬的施主說過,要緊緊扼住命運的咽喉。命數什麼的,小僧一向是不大在意的。」諸葛一輝點點頭:「家主只讓我轉告,說您自會理解,我就不妄加詮釋了。」
「說起來,一輝哥,你們查到褚一民的底細了嗎?」十九忽然問道。
諸葛一輝面色一黯。綠天庵一戰,諸葛家可以說損失最為慘重,傷亡了十幾名部下,諸葛一輝和家中元老費老也身受重傷,加上諸葛長卿與諸葛淳兩個叛徒,可謂名聲掃地。
「自從那次之後,函丈突然偃旗息鼓,沒了聲息。任憑我們調動各種關係去調查,仍舊是一無所獲。」
「對了,諸葛長卿呢?」
十九提到這個名字,不禁咬牙切齒。房斌老師就是被他所殺,後來被捉回諸葛家囚禁起來。若不是家規森嚴,她恨不得直接過去把他千刀萬剮。
諸葛一輝說:「諸葛長卿還關押在家裡的牢獄裡,費老又審訊過他幾次,審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他可能只是那個組織一個外圍成員,知道得不多。」
會議室內陷入暫時的沉默。諸葛一輝見大家都有些尷尬,便清了清嗓子說:「費老和老李已經派了專人去調查,我想很快就會有結果。咱們還是專心找管城七侯的好,只要七侯都掌握在咱們手裡,就不怕敵人會做出什麼事。」
羅中夏注意到這個諸葛一輝故意用「咱們」套近乎,心裡有些想笑,他故意忽略掉這個重點,彈彈桌面道:「我聽說諸葛家在南明山已經經營了幾百年,反覆犁了幾十遍,所得的筆靈也不過幾支。這一次我們該如何做,才能保證找到筆靈呢?」
諸葛一輝對此早就胸有成竹,他拍拍身旁堆積如山的資料道:「我們首先需要確定的是,究竟是管城七侯裡的哪一支隱藏在南明山中。」
「連你們都不知管城七侯的身份嗎?」顏政問。
諸葛一輝道:「管城七侯是筆冢主人親封,後世只有猜測,卻從沒有人確知究竟是哪七支。」
「應該都是名氣最大的吧?」羅中夏插嘴道,「你看那兩支已經確認的筆靈——李白的青蓮筆,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這兩個人在歷史上赫赫有名啊!」
諸葛一輝搖搖頭:「並非那麼簡單。筆冢主人遴選七侯的標準為何,沒人說得清楚。比如你看李太白算七侯之內,但與之齊名的杜甫秋風筆,卻沒有位列其中。可見筆冢主人的想法,當真神秘莫測。」
「照你這麼說,豈不是毫無辦法了?」
諸葛一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忽然換了一個話題:「你可知這南明山因何而知名於天下?」
「總不是因為奧特曼吧?」顏政對這種明知答不上來的設問句很不耐煩。
「只因為這南明山景色天造地設,便於石刻。於是從晉代以來,歷朝文人墨客多專程來此,題壁留詠,久而久之便演化成了摩崖石刻,少說也有百餘處。名流題詠,丘壑生輝。有句詩言‘好借南明一片石,同垂名字照千春’,說的就是這段風流雅事。」
隱藏一片樹葉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藏在樹林裡。
筆冢主人看來也知道這個理論,才把這七侯之一藏在這片摩崖石刻之中。
只是,真的這麼簡單嗎?
諸葛一輝道:「眼見為實,咱們現在就去南明山上觀摩一番。據說七侯之間是可以互相感應的,我想羅先生如果親身前往,或許會有些新的收穫。」
羅中夏的青蓮遺筆也勉強算半個管城七侯,七侯之間相互吸引,或許他親身前往會發生些不同的事情。於是諸葛一輝的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都顧不得旅途疲憊,紛紛表示早去為好。
這一天天氣頗為不錯,薄雲半陰,涼風習習,間或有幾束陽光自雲層透射而入,遠處山澗霧靄繚繞,正是個適合登山遊玩的好天氣,不至於太曬,也不會有雨多路滑之虞。
魏強留在家裡看守,諸葛一輝帶著羅中夏、彼得和尚、十九和顏政四人,循山門拾級而上。此時已經過了旅遊旺季,遊客很少,附近山路上只有他們五人。他們穿過了寫著「南明山」題字的門樓之後,便到了一汪清澈的湖池,名叫明秀湖。
「南明山並不大,但是其間飛瀑、丹崖、幽洞、魚池錯落有致,自然情趣遠勝別處。大家請看,明秀湖是個山湖,方圓只有三四平方公里,主要水源是一條瀑布從山壁的崖頂飛瀉而下,水花四濺,宛如晴雪,所以這一條瀑布便被稱為瀝雪瀑。」
諸葛一輝如同一個稱職的導遊,一板一眼地介紹著沿途的景緻,看起來這南明山的一草一木他都已然熟諳於胸了。
「諸葛先生,這些景點介紹能不能就省掉啊!」羅中夏心裡有事,實在沒心情聽這些東西。他現在一直在想的是,這究竟是不是個圈套。
諸葛一輝正色道:「羅先生,你這便不對了。筆靈本是文人性靈,文道正途是入情入勝,與自然相互感應。這一處處景緻風光,無不浸染古人的感悟,誰知哪一處與七侯有關呢?我給您介紹這些,也是有深意的。」
被他這麼教訓了一通,羅中夏只得悻悻縮回頭。十九輕輕挽起他胳膊,小聲道:「你呀,就當作旅遊不就好了嗎?」羅中夏被她這麼一挽,心情有些激盪,想起顏政之前教過的法子,搔了搔頭道:「旅遊的重點不是景色,而是跟誰一起旅遊吧?」
十九聽了「撲哧」一笑,抿著紅唇搖搖頭,拖著他朝前面山路走去。顏政在身後評價道:「拙劣。」
從明秀湖往上,兩側翠竹成林,清幽恬靜,夾著一道狹窄的石階山路往山頂而去,箭狀的繁茂竹葉遮擋住了兩邊風光,恍如置身淡雅竹園之內。但若是仔細觀察,便會發覺竹林深處竟是條條峭壁,行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深入崎嶇山間,往往令人悚然一驚。
很快眾人走過了半山亭,遠遠可以望見麗水城。諸葛一輝說了些文人典故,羅中夏都沒怎麼聽過,青蓮筆也無甚響應,懶洋洋地躺在胸中。
過了半山亭略微一轉,看到山崖香樟樹林之間有一處池塘,旁邊碑銘寫著「印月池」三字。只見凌空橫出一條粗大的碧青色石樑,跨過整個印月池,如虹似橋,長約百餘米,有如一條氣勢萬千的筆掛。為數不多的幾個遊客指指點點,舉著相機照相。
羅中夏看到石樑之上刻有數處摩崖石刻,他能認出「半雲」「懸虹」幾處大字,這些字跡深入石脈,無論勾畫鋒回,都蒼勁有力。梁下還有幾方半埋的斑駁古碑。諸葛一輝道:「這一條石樑有二十處石刻,都是歷代大家留下的墨跡。這七侯之事,我覺得還得著落在這些石刻之上。」
「這裡便是全部摩崖石刻?」彼得和尚問。
諸葛一輝笑道:「哪能呢,南明山的摩崖石刻多集中在石樑、高陽洞和雲閣崖三處,有百十來條,一路看下來得花上一天工夫。這裡的石樑,只是第一處罷了。」
說罷他把羅中夏拉到印月池前,逐一解說,先從題記作者的生平說起,再品題石刻筆勢。這二十處石刻,他說了大約一個半小時方完。羅中夏開始聽時尚能認真思索一番,後來逐漸提不起興趣,虧得有禪心和前一個月修煉國學的底子在,才不至於睡著。等到諸葛一輝說完以後,他如蒙大赦,急忙對十九道:「講得真好,咱們繼續走吧。」
「你的筆靈,在這裡沒有什麼反應嗎?」十九關切地問。
「嗯,目前還沒有,應該不在這一帶,我想也許去其他地方轉轉就有收穫了。」羅中夏巴不得快點離開。
他既然這麼說了,別人也便不好再說什麼。一行人從印月池繼續朝山頂走去,一路蜿蜒攀緣,時而隱入香樟古木之間,時而登到山脊之上。前後走了兩小時,累得平日裡極少鍛鍊的羅中夏氣喘吁吁,甚至連十九都不如,吃了顏政不少嘲笑。
在羅中夏體力即將全部耗盡之前,他們終於到了仁壽寺的後院。仁壽寺位於南明山中一處開闊的山崖側,已經非常接近南明巔峰。羅中夏以為這仁壽寺一定又有一大套典故說法,不料諸葛一輝沒進寺廟,而是帶著他們繞過山牆,繼續朝山頂走去。
大約又爬了十分鐘,眾人視野陡然開闊。只見四周峰巒聳峙,丹巔削壁,而眼前一條羊腸石路,兩側俱是深谷,更是險至毫巔。然而就在這毫巔方寸之地,卻拔地立起一扇高逾十幾米、寬六七十米的巨大石壁,有如一片巨大屏風橫在峰頂,堪稱神來之筆。石屏四下雲霧繚繞,頗有出塵之氣,遠處藏青色的括蒼山脈連綿拱衛,實在是個天造地設的留名之地。這裡便是南明山的最高峰——雲閣崖的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