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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海水直下萬里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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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勢然丟給他一粒藥丸,給小榕服下,又指示他把小榕抱得離太極圈遠些。小榕身上的異狀,這才有所緩解,雖然仍未甦醒,呼吸卻均勻多了。

「筆冢主人的用心,真是奪天地之機,不是我們這些凡人所能揣摩的。」韋勢然這時候居然還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膝蓋,晃頭感慨。羅中夏剛要發作,韋勢然緩緩舉起一隻手讓他安靜,轉了一種口氣道:

「這些事也不必瞞小友你,你該知道,這南明山的高陽洞裡寄寓著管城七侯中的一支。諸葛家那些笨蛋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石樑與雲閣崖,卻沒人想到這淺淺的高陽洞內居然另藏玄機。我前幾日親自到了南明山,參透了進入裡洞的關鍵在於沈括的題壁,便想闖入一探究竟。」

「哎喲喲,您居然親自上陣,身先士卒,實在難得。」羅中夏諷刺地插了一句。當日他們拼盡全力破開了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卻被尾隨而至的韋勢然坐收了漁翁之利,此後他一直耿耿於懷。

韋勢然道:「在雲門寺你也見到了,為了鎖住天台白雲筆,筆冢主人花了多少心思來構築困筆之局,又是智永的退筆冢,又是辯才怨靈,甚至連青蓮筆都計算在內,環環相扣,緻密至極。我原以為那已經是極致,可沒想到筆冢主人在這高陽洞內設下的困局,竟還在雲門寺之上!」聽他的口氣,是真的十分敬佩。

「什麼極致?不就是沈括的石液墨海嗎?有什麼稀奇。」羅中夏不屑道。

「石液墨海不過只是個蓋子而已,真正的玄機,你已經身處其中了。」韋勢然突然一指四周,「你可知這鼎是什麼鼎?這硯又是什麼硯?」

「嗯?」羅中夏一下子被問住了,這爺爺與孫女一脈相傳,都喜歡讓人猜謎語。

「彼得或者諸葛一輝沒告訴你南明山中最著名的兩塊摩崖石刻是什麼嗎?」

羅中夏立刻答道:「葛洪的‘靈崇’與米芾的‘南明山’,今天我已經都看到過了。」韋勢然點頭道:「不錯。而這大鼎,就是葛洪的煉丹鼎;這硯,卻是米芾從宋徽宗那裡討來的紫金硯。」

相傳米芾是個硯痴,一日覲見宋徽宗時,為其寫完字以後,竟朝宋徽宗身後伸手一指,說陛下您能否把桌上這方硯臺賞賜給我。宋徽宗知道他是個硯痴,又愛惜他的書法才能,遂賞賜給了他。這一方紫金硯從此名聲大噪,在歷史上留下了名字。

想不到今日竟在這裡看到了實物,還被韋勢然坐到了屁股底下。

「其實,你不覺得在整個南明山的摩崖石刻裡,有一個人的地位一直很奇特嗎?」韋勢然忽然換了一個聽似完全無關的話題。

「是誰?」

「處郡劉涇。」

韋勢然這麼一說,羅中夏忽然有了些印象。諸葛一輝曾經提及他的名字,似乎是與米芾同一時代的人。南明山兩大鎮山之題壁——葛洪「靈崇」與米芾「南明山」,與這個處郡的劉涇關係密切。葛洪的字下,唯有劉涇的議論贊頌最為顯要;而米芾的題壁,乾脆就是劉涇親自請來的。

「難道說,這個劉涇其實也是筆冢主人的化身?」羅中夏猜測。這並不是什麼毫無根據的推理。在雲門寺的時候,他們就發覺筆冢主人曾經化身蕭翼,從辯才手裡騙來《蘭亭集序》。他在唐朝這麼幹過,沒有理由不在宋代也幹一次。

羅中夏想到這裡,呼吸有些急促:「這麼說的話,莫非葛洪與米芾的筆靈,就是藏在這裡的七侯之一?」

「非也非也,這鼎與硯只是鎮守筆靈的器物,卻還算不上筆靈。但小友你想,葛洪、米芾何等人物,其地位比起李白、王羲之亦不遑多讓,他們親手用過的器物,那也是上上之品。而筆冢主人竟不惜把這兩位高人的鼎、硯藏在這深山裡洞之內,設成一個精密繁複的筆陣,作為鎮護看守之用,可想而知,這藏在高陽洞裡的七侯之一該是何等尊貴!」

羅中夏道:「聽起來你已經全都瞭然於胸了嘛!」

韋勢然苦笑道:「你還沒看到嗎?我若瞭然於胸,何必困在筆陣裡枯坐等死?」

「什麼?」羅中夏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韋勢然的言談太過鎮定,他幾乎忘了這老頭如今是身處險境。

韋勢然拍了拍膝蓋,頹然道:「唉,年紀大了,腦子不中用。我闖過石液墨海來到鼎中,滿心以為大功告成。結果進入這葛洪鼎以後,卻過於輕敵,反被困在了這個陣裡,如今根本動彈不得。」

「這是個什麼樣的筆陣?」

韋勢然道:「我知道小友你對我疑心頗重,為了證實我所言不虛,也只好拼上我這把老骨頭再試著破解一次了。」他揮手讓羅中夏抱著小榕再退遠幾步,然後右手食指與中指一併,用一層水霧把自己籠罩起來。做完這些以後,他略一欠身,從紫金硯上站了起來。

羅中夏忽然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韋勢然這個老狐狸,身上的筆靈到底是什麼?

他的屁股甫一離開硯臺,那鼎臍上的盤龍紐立刻發出噝噝之聲,高溫氣流狂湧。緊接著,立刻有一股金黃色的火焰從鼎臍噴射而出,嘩啦一下,瞬間燒遍了整個太極圈。從羅中夏的角度看過去,整個太極圈都在火焰中躍動起來,就像是點燃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巨大篝火。他感覺腳下的鼎壁溫度也在悄然升高,而且速度很快,只幾個轉念,就已經燙得有些站不住腳了。

這火焰明亮狂野,像是自己擁有了生命一樣,不時爆出來的火星如同野獸的雙眼在睥睨獵物。很快整個碩大的鼎腹都開始變成暗紅色,讓人絕望的高溫化作無形的火龍,昂起赤紅頭顱圍繞著丹鼎,彷彿要再現葛洪當年煉丹的盛景。

就在羅中夏搜腸刮肚地想什麼可以降溫的詩句時,火焰突然消失了,就像它出現時一樣突兀。韋勢然有些狼狽地坐回硯臺上,他的衣服又多了幾個破洞,連鬍鬚都被燒去了一半。鼎內又恢復了清冷幽暗的境況。

「羅小友,你現在可相信我是在這困局之中了?」韋勢然問,羅中夏尷尬地點了點頭,心裡有些慚愧。韋勢然微微一笑,繼續道:

「你看到鼎壁上那些細碎閃爍物了嗎?乃是葛仙翁當年煉丹時所用的丹火固化而成。丹火之勢極其猛烈,全靠這方米芾硯壓在鼎臍樞紐之上,方能鎮住。五行中硯臺屬水,紫金硯本來就是硯中水澤最盛的一種,米芾通靈的這一方水相更為顯著。憑著這個,紫金硯才能勉強壓制葛洪丹火,不致噴發出來把這鼎爐重新點燃。」

「可為何你一離身,火就燒上來了?按道理,硯與鼎之間的水火,不應該是自動平衡的嗎?」

「這困局妙就妙在了這裡。這其中還有個故事,這紫金硯是宋徽宗賞給米芾的。徽宗這人寫得一手好瘦金體,他送出之前,忍不住在硯臺上題了‘雲蒸霞蔚’四字,卻錯題在了硯池淌口,使得水墨研磨不暢,平白洩了這方硯臺的水汽。因為是御筆所題,米芾也不敢磨去,便一直保留下來。」

韋勢然低頭指了指硯臺,羅中夏站在太極圈外看了看,果然隱約可見四個漢字。

韋勢然繼續道:「我猜筆冢主人拿這硯臺來封丹鼎佈局之時,一定是故意掩住這四字,使紫金硯剛好剋制丹火。若是有人闖入高陽裡洞,他必須身懷筆靈。筆靈本是才情所化,那‘雲蒸霞蔚’四字是徽宗親書,也有了靈氣,感到有才情臨近,便會從硯池淌口浮現。這一顯露,令硯臺少洩水汽,原本脆弱的均衡狀態就會被立時打破。紫金硯便無法完全剋制丹火,非得這闖入者坐在硯臺之上,以血肉之軀補其缺漏,才能繼續維持水火平衡——倘若我剛才起身不再坐回去,丹火在一分鐘內就能燃遍整個鼎爐,我們根本一點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你知道得如此詳細,怎還會上當?」

「小友你說顛倒了。我是陷入此局以後,每日枯坐,無其他事情可做,只好反覆推敲,希冀能有個破法。」韋勢然長長嘆息一聲,抬首望著鼎蓋的無邊墨海,「如今我盡知其妙,卻還是破解不開。筆冢主人這困局實在精巧,若非沈括墨海,若非葛翁丹鼎,若非米芾之硯,若非徽宗的題字,非這四者齊備,是斷然弄不出這等封印的。」

羅中夏也隨之仰望鼎口,他最初以為石液墨海只是為了排除那些沒有筆靈的人,卻沒想到還有如此之深的一層含義。無筆靈者不得其門而入;而有筆靈者雖能得入其門,卻會觸動硯臺上的徽宗題字,令自己身陷囹圄。筆冢主人這一心思,當真是神鬼莫測。

為了封住這支筆,居然牽涉了沈括、葛洪、米芾、宋徽宗四位古人,這比封印王羲之的天台白雲還下功夫——這筆靈到底什麼來頭?

韋勢然彷彿看透他心中所疑,搖搖頭道:「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這一老一少陷入了暫時的沉默,誰也沒有說話,鼎底又陷入了奇妙的安靜。韋勢然看了看仍舊躺在羅中夏懷裡的小榕,眼神流露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種介於憐愛與愧疚之間的複雜神情。

「我本以為除我之外,不會再有人能闖入裡洞。想不到小榕這孩子,不光領悟了高陽洞的玄機,居然還把你給找來了。」

羅中夏道:「我還以為是你故意把我誘過來替你當槍使的,就像在雲門寺時一樣。」

韋勢然哈哈大笑:「恕我直言,小友你的青蓮筆雖然威力無儔,在這裡卻是半分用處也沒有。」

羅中夏聽到這話,心中一陣輕鬆,雙肩驟然鬆弛下來。原來小榕真的是走投無路找我幫忙,原來她並沒有騙我。他欣喜地垂下頭去,少女仍舊倒在他的臂彎裡,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緊閉雙目,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兩滴淚珠,惹人無限憐愛。

這還是他們兩個第一次如此親密接觸,羅中夏想把她抱得更緊些,卻陡然感覺到小榕體內的筆靈有些古怪。他注意到,自從小榕踏入那個太極圈,就變得虛弱不堪。

「這是怎麼回事?」羅中夏急忙問道。

韋勢然淡然道:「我不是說過了嗎?能來到這裡的人,都要經過筆陣本身的挑選,不是筆冢吏是不行的。太極圈是這丹鼎的樞竅所在,自然比整個丹鼎的結界限制更為嚴格。」

「可是……」羅中夏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想到小榕在高陽洞裡一直不願亮出詠絮、事事都要青蓮筆打頭陣的古怪行為,抬起頭來想問問韋勢然。

可就在他開口之時,他們的頭頂傳來撲撲簌簌的聲響。羅中夏與韋勢然同時舉目,只見鼎口墨海翻滾,黑浪滔天。

「又有客人來了呢,今天這高陽裡洞好生熱鬧。」韋勢然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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