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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仰訴青天哀怨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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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第一次顯出了怒意,他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疾步後退。白光一下子鬆開十九,擺動了幾下身軀,隱沒在三色光中。黃、青、赤三色齊齊撲向柳苑苑。柳苑苑不閃不避,硬生生頂著三色光,繼續把筆靈的力量傾注入周成體內。

周成又甩出白光,試圖砸飛柳苑苑,卻在即將接近她的時候驟然拐了個彎,砸到了葛洪鼎的另外一側,發出咣噹一聲。眾人大吃一驚,這白光質地硬實,無堅不摧,怎麼一靠近柳苑苑就被彈飛了呢?

韋勢然拍著膝蓋,頷首讚道:「原來如此,柳小姐果然聰穎過人。」原來她不知何時,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那白光雖能碎金斷石,終究還是光質,遇到玻璃或者鏡子自然是要反射走的。

周成見白光也失去了效果,自信滿滿的五官開始扭曲,隱然已經恢復了幾分諸葛淳的猥瑣嘴臉。柳苑苑衝到周成面前,一面承受著其餘三色光的鞭打,一面死死盯著周成雙眼,全身幾乎都化作一杆筆。她一個弱女子,竟能同時承受三色浸染精神而不崩潰,其心性之堅定,實在可怕。若非情緒極端到了一定程度,斷然不會如此。

彼得和尚雖開口求她幫忙,卻沒想到她竟如此極端,幾乎是拼了同歸於盡的心。他拼命想要站起來去阻止,兩條腿卻似截肢了一樣,完全沒有力氣。彼得和尚再想動,卻忽然發現柳苑苑在逼壓周成的同時,似乎在暗自唸誦著什麼,表情隨著念動越發痛苦,而她那支小巧筆靈的尖端,也越發鋒銳。

筆靈煉自才人,無不帶有強烈的個人痕跡,若是懂得如何運用這點,便能催發筆靈最大的潛力。李白詩之於青蓮筆,即是如此。彼得和尚深知此節,此時見到柳苑苑唸誦,知道這一定與她的筆靈干係重大。他閉上眼睛,極力傾聽,終於聽出這原來是一首詞。

一首怨詞。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這一首怨詞柳苑苑念得越是憤怨,筆靈糾結的力量便越是強悍。難怪那三色光對她無濟於事,當一個人的特定情緒達到巔峰之時,其他任何干擾也就都失去了效果。

彼得和尚聽得這詞,面色發白。他熟讀詩書,這一首詞的來歷自然是知道的,心下歉然,喃喃道:「苑苑,是我對你不住……」他終於明白為何柳苑苑一直不肯說出筆靈名字。韋勢然在一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竟是這支筆。」秦宜也反應了過來,杏眼圓睜,喃喃道:「原來竟是她……」只有羅中夏與顏政表情茫然,不知怎麼回事。

這一首詞本是南宋大家陸游的表妹唐婉所作。唐婉與陸游本是兩情相悅,後來卻被父母拆散,各自成了親。兩人後來偶然在沈園相遇,陸游悵然久之,填了一首《釵頭鳳》題於壁間;唐婉見到以後,便以這一首《釵頭鳳•世情薄》應和,回去之後不久便鬱郁而死。

柳苑苑的這支筆靈,正是筆冢主人為唐婉煉出來的。唐婉才情不彰,煉出來的筆靈本來微弱,但這一首詞寫得至情至性,字句所蘊無不是心血泣成,是以這一支筆靈的靈力雖不強,單就幽怨一道,卻已偏執到了極致——即便是擅長操控人心感官的五色筆,也要被這筆靈的幽怨所淹沒——所以這筆擅長催化心理偏執,也是有道理的。

而苑苑能被這支筆靈選中,恐怕也是因為她對彼得和尚這麼多年來持續不斷的偏執憤懣吧。只是這怨筆縱然以怨為主,卻仍存了思念之情,怨而為念,思慕而不可得,柳苑苑的內心深處,對那個韋情東仍是一腔的留念懷戀。

這才是這首《世情薄》的主旨所在。

彼得和尚細細一想,便已明瞭,只是為時已晚。

隨著柳苑苑唸誦的聲音越來越大,周成雙眼開始暗淡無神,那個猥瑣的諸葛淳即將從睡夢中甦醒,他的神情已經佔據了三分之一的臉龐。柳苑苑為了抵禦三色光的侵襲,本身情緒達到極致,精神力去得實在太盡,就像是一輛時速三百公里的汽車,迎頭撞去固然破壞力極大,但自己也不免車毀人亡。

換句話說,諸葛淳甦醒之時,就是柳苑苑脫力身亡之日。

彼得和尚直呆呆地望著這一切,徒勞而疲憊。他本希望藉助她的力量脫困,卻沒想到又把她送上了絕路。莫非柳苑苑也會如前世筆靈唐婉一樣,為了這一個負了她的男子落得香消玉殞的結果?

「苑苑,對不起!」彼得和尚突然雙手支在地上,泫然欲泣,這十幾年來,他還從不曾如此失態過。

柳苑苑聽到這句,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回眸望去。就在這時,她的精神攻擊出現了一絲裂隙,周成突然之間挺直了胸膛,雙目圓睜,大聲吼道:「諸葛淳,給我滾回去!」諸葛淳的表情彷彿受到驚嚇,立刻從臉龐縮了下去。四色光線霎時熄滅,又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五色筆的終極顏色——黑色,終於又出現了。

當黑色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周成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

柳苑苑瞪大了美麗而空洞的雙眼,彷彿不相信這一切。她紅唇嚅動,回過頭試圖對彼得和尚說些什麼,末了卻只是身子猛地弓起,噴出一口鮮血,劃出一條弧線潑灑在巨鼎之上,整個人軟軟地朝後倒下去。剛才她的力量全部壓了過去,如今全反噬回來了。

就在她倒下之前,被一道白光接住,攔腰捲起至半空中,再輕輕放低到離地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周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的身後,冷峻的表情稜角分明,只是不再像剛才那麼從容了。

「這傢伙莫非會瞬間移動?」顏政和羅中夏心裡想。

周成看出他們的疑問,冷冷道:「不,我是走過來的,只是你們的速度實在太慢了。」他雙指一併一分,白光分作了兩條,一條緊緊裹住柳苑苑,一條高高翹起,像是條蓄勢待發的眼鏡蛇。

「這女人真是差點要了我的命。」周成老老實實地感慨道,他對自己的失敗倒是絲毫不避諱,「有那麼一瞬間,我還真的以為完了。她的這支‘世情薄’本是二等小筆,竟能把我的五色筆逼到這番境地,實在令人佩服。」

周成說到這裡,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彼得和尚:「若非你多那麼一句嘴,現在我已敗了。苑苑她可真是遇人不淑啊!」彼得和尚垂著頭,一動不動,胸襟上卻滿是鮮血。周成聳了聳肩,把柳苑苑擱回到地上,她已是奄奄一息,任憑隨意擺佈。

羅中夏見彼得受辱吐血,情知他內創至重,不禁心頭大怒,衝著周成喝道:「你的白光我們已經破解了,只要有鏡子在手,就不怕你的那四色光!你敢再來打過嗎?」

周成對這威脅絲毫不在意,他悠然環顧四周,拍了拍手道:「好了,已經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還是趕緊取筆吧!」

他剛一說完,白光嗖地閃到了十九腳踝,扭成一圈,把她整個人拋將起來。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若不能預見到這白光會飛到何處,就算手裡有鏡子,也是無濟於事。

「韋大人,您也老了,位置讓年輕人坐坐吧。」周成嘴裡說著輕薄話,白光卻絲毫沒閒著,掄著十九的柔軟身軀,朝著韋勢然砸了過去。

羅中夏以為韋勢然應該心有成算。不料韋勢然根本無從躲閃,被遠遠飛來的十九撞了個正著,「撲通」一聲跌下了米芾紫金硯,就像是一個全無用處的糟老頭子。

「怎麼回事?難道他沒有筆靈?」羅中夏大駭。

可已經沒時間讓他細想了。沒了韋勢然的壓制,那方米芾紫金硯在一瞬間變成通紅一片,硯底蓄積已久的丹火開始瘋狂地衝擊著硯臺,把原本呈青灰色的硯面燒得越來越紅,到最後甚至於有些發白,隨時可能會被融掉。

這方硯臺得了米芾真傳,水性極重,所以才被筆冢主人挑選來做鎮鼎之物。在這幾千度的高溫衝擊之下,這硯仍舊勉強維持著大致形狀。

可惜硯臺再神,終究還是有極限的。隨著燒灼時間的逐漸增長,終於一道細微的裂縫出現在米芾紫金硯上,像是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金黃色的火焰在硯臺的另外一端激烈地跳動著,侵蝕著硯面的傷口,高溫的利齒在拼命撕扯咬噬。葛洪一代仙師,其鼎火已得三昧真傳,又豈是米芾的硯臺所能抵擋。

隨著「嘎巴嘎巴」數聲脆響,這一方千古名硯終於承受不住高溫壓力,生生被葛洪的鼎火燒得四分五裂,灼熱的碎片挾著熊熊煙花向四周迸射而去。

方硯一碎,葛洪丹火登時衝破了最後的限制,從鼎臍的太極圈內劇烈地噴射出來,宛如綻放了一朵豔麗無比的赤紅大花,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龐。

鼎硯之筆陣,徹底失去了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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