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七侯筆錄(筆冢隨錄)》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 問君西遊何時還(第1頁,共2頁)

字體:

韋勢然這一聲,聽在周成耳朵裡可謂石破天驚。

陸游?那個「但悲不見九州同」的陸游?

「彼得」歪著頭思索了一下,他的雙眼一亮,彷彿終於找到了焦點:「沒錯,我是陸游,是陸游啊!」他那與彼得和尚並無二致的表情,綻放出氣質完全不同的微笑。他不再去理睬身旁的兩個人,擺弄起手裡那支靈崇筆來。

而葛洪靈崇筆對其並無排斥,乖乖在其手心震盪,筆體之上的符籙不斷變換。

「這是怎麼回事?!」周成有些糊塗。葛洪也就罷了,為何突然沒來由地冒出來一個陸游?難道陸游也是管城七侯之一?

韋勢然笑道:「很簡單,那鼎火燒去了彼得和尚今世之命,卻也逼出了他的前世。」

「前世?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周成說到一半,看到陸游,又把話咽回去了。

「和你一樣,彼得其實也是擁有雙重人格的。當他今世的人格受到嚴重傷害的時候,前世的人格便會覺醒。葛仙翁的火乃是煉丹之火,有洗髓伐毛的奇效,那大火把彼得燒得今世剝離,袒露他深藏的前世機緣,也不足為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成低聲吼道。他覺得自己完全被這個老狐狸給耍了。韋勢然整個人很放鬆,十個指頭輕輕擺動眯起眼睛道:「也不算特別早,大概也就是幾分鐘前吧。」

「幾分鐘前?」

「對,大概就是柳苑苑亮出她那支筆靈對付你的時候。」韋勢然的表情很似在玩味一件趣事,「本來我被困在陣中,也想不出脫身之計。可當柳苑苑念出那首《世情薄》之後,我便忽然想到,唐婉與柳苑苑、陸游和彼得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

「就憑他們倆當年那點風流韻事?這推斷未免太蒼白了。」周成將信將疑。

「筆靈可不是隨便選人的。筆冢吏與筆靈原主之間,往往有著奇妙不可言說的淵源。柳苑苑與彼得相戀而又分開,她又被怨筆選中,這冥冥之中或許會有天意。我賭的,就是這個天意!」

韋勢然說到這裡,音量陡然升高,右手高高舉起,一指指向天頂。

周成冷冷道:「所以你故意誘我先去焚燒柳苑苑的怨筆,算準了彼得和尚會蹈火自盡,想靠這樣逼出他的轉世命格?」韋勢然點點頭:「雖然我把握亦是不大,但唯有這一個辦法能保住這一干人等的平安了——很幸運,我賭對了。」

「倘若你猜錯了呢?豈不是親手把你的同伴逼入火海?」

「正是。」韋勢然答得絲毫不見矯飾。

周成嘖嘖感嘆了兩聲,忽然衝韋勢然深深鞠了一躬:「這種乖戾狠辣的手段,您都使得出來,無怪主人稱韋大人您是人中之傑。小人佩服得緊。」

「彼此彼此。對同伴如寒冬般地無情,這一點小周你也不遑多讓啊!你若有半分同僚之誼,不去先燒柳苑苑,只怕我如今也敗了。」

這兩個人竟然開始惺惺相惜,一旁顏政忍不住要破口大罵。秦宜一把拽住他,伸過手來封住他的口,用眼神對他說:「別衝動!」顏政拼命掙扎,奈何力氣耗盡,堂堂大好男兒被秦宜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周成忽然朝後退了三步,五色筆陡然又放出五色光彩。在太極圈內的陸游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起,抬起頭來朝五色筆這邊望來。韋勢然揚了揚白眉,沉穩道:「小周你是打算動手了嗎?」

周成面色如常,語氣誠懇:「承蒙老前輩教誨,該出手時,不可容情。彼得和尚饒是轉成了陸游,也是個沒有筆靈的廢人,又有何懼?恕晚輩得罪了。」

話音剛落,黃、紅、青、白四色從周成身後齊齊綻出,化作四道光影朝著太極圈中的陸游刺去。周成仔細觀察過,靈崇筆並非和陸游神會或寄身,所能發揮的威力也有限,是可乘之機。

四色光芒疾如閃電,只一閃過,就已全部刺入陸游的體內。

「好!」周成大喜,這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打擊,換了誰也是無法承受的,就算是陸游也不能。

可很快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四色光芒平日殺敵,都是一觸即行退開,可現在卻深深扎入陸游身體,任憑他如何呼喚就是不回來。周成有些慌張,再用力御筆,發現就連五色筆本身都變得難以控制,彷彿一具被斬斷了數根絲線的木偶。

陸游這時候站起身來,雙目平靜地盯著周成,右手一捏一抓,竟把那四色光線握在手裡。周成腦子轟地一聲,他出道以來,可從未見過這種以手擒光的事情。這時韋勢然爽朗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呵呵,小周朋友,你今次可是有失計較矣!」

「什麼?」

「我賭的,其實並不是彼得轉世,而是陸游復生啊!」韋勢然呵呵大笑。周成拼命拉拽,可那四色光牢牢被陸游擒住,絲毫難以挪動。

「我剛才說憑著彼得與柳苑苑之前的一段情猜出他是陸游身份,不過是騙你罷了。試問我又怎會只憑著這點縹緲的線索,就敢冒如此之大的險?」

「……」周成正在全神貫注,雖然韋勢然的話聽在耳裡,卻不敢多說一字,生怕氣息一洩,就被陸游得手。

「其實彼得是陸游轉世這事,我從他出生的時候便已盡知。他甫一降生,韋家筆靈無不戰慄嘶鳴,無筆能近其身,老族長為他卜了一卦,發現他竟是百年不遇的筆通之才,兼有古人英靈。老族長情知此事幹系重大,便嚴令封口,除了彼得的父親韋定邦、他哥哥韋情剛與我以外,並無人知道。彼得從小被人疏遠,不許接觸筆靈,其實皆是出自老族長的命令。」

「可這與陸游又有什麼關係?」周成咬緊牙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蹦出來。

韋勢然仰天長笑:「我們只知彼得有古人英靈,卻不知具體是哪位古人。一直到剛才柳苑苑亮出怨筆,我才徹底確認這位古人是陸游——你既看到陸游體內無筆,猶然不知嗎?陸游陸放翁,正是筆通之祖啊!」

此時周成的四色光帶被陸游完全鉗制,猛然聽到韋勢然這麼一說,不由得手腕劇顫,心下大慌。

天下除了能與筆靈相合的筆冢吏之外,尚有兩種異人。一種是羅中夏這樣的渡筆人,可承載多支筆靈;還有一種人,叫作筆通。

筆通本無筆,卻能統馭眾筆之靈,結成一座行筆大陣。

最早的筆通,乃是王羲之的老師衛夫人。衛夫人能用筆靈,化為大陣,還為此寫了《筆陣圖》一篇。不過真正將此發揚光大的,卻是南宋陸游。

陸游曾寫過一首《醉中作行草數紙》:「還家痛飲洗塵土,醉帖淋漓寄豪舉;石池墨瀋如海寬,玄雲下垂黑蛟舞。太陰鬼神挾風雨,夜半馬陵飛萬弩。堂堂筆陣從天下,氣壓唐人折釵股。丈夫本意陋千古,殘虜何足膏砧斧;驛書馳報兒單于,直用毛錐驚殺汝!」

他在詩中化筆入兵,排兵佈陣,文義中透出凜凜豪氣,寫盡了筆通之能。那「堂堂筆陣從天下」,正是筆通之人修至巔峰的境界。

筆冢主人在高陽洞佈下的這個格局,說不定就是參考「石池墨瀋如海寬,玄雲下垂黑蛟舞」那兩句而來的。

筆陣、陸游、彼得和尚、筆通、鼎硯筆陣、高陽裡洞。

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東西,一下子在周成腦海裡都連綴成串,一條暗線無比清晰地浮現。周成眼角滲出血來,不禁厲聲駭道:「韋勢然,這才是鼎硯筆陣真正的破法嗎?」

韋勢然不動聲色站在原地,不置一詞。

陸游聽到鼎內響起「筆陣」二字,彷彿觸動了身上的某個開關,面上的懵懂神情霎時褪得一乾二淨,整個人挺直了身板,雙目英氣逼人,如鷹隼臨空。皮膚覆蓋下的滾燙岩漿,開始洶湧翻騰起來,原本內斂深藏的氣勢,毫無顧忌地散射出來。

陸游本非清淨閒散的隱士,他一世浮沉,快意江湖,馳騁疆場,卻始終有著一顆慷慨豪俠的赤子之心,文風亦是雄奇奔放,沉鬱悲壯。剛才的沉靜,只是今世彼得的精神未蛻乾淨。而此時,那一個熱情似火的陸游,從彼得和尚的軀殼內真正覺醒了。

無邊的威勢壓將下來,雄壯渾厚,就像是剛才那狂野之火化作了人形。

危急之下,周成咬緊牙關,他悍勇之心大盛,現在還沒輸,他還有撒手鐧。

筆通再強大,也是個沒有筆靈的白身,他卻是堂堂筆冢吏!只要能牢牢控住五色筆,仍舊能與陸游一戰!

陸游盯著周成,慢慢攥起了拳頭,用指縫夾緊了四色光帶。周成默唸郭璞《遊仙詩》,五色筆乃是郭璞所煉,與《遊仙詩》本是渾然天成。此係天然之道,陸游一時也難以控制,略為遲疑地鬆了鬆手。

機會稍縱即逝,周成一經佔先,精神大振,立即出手。

只見四光齊齊熄滅,陸游的手中登時漏空。

玄色第三度出擊。

隨即整個大鼎被黑暗籠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