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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爾來四萬八千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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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望重開之日,能隨侍左右,親睹盛況。」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可羅中夏覺得,這隻老狐狸肯定還有別的企圖,只是自己實在看不出來。陸游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反而抬起手掌道:「那個叫函丈的人,你可瞭解?」

陸游繼承了彼得和尚的記憶,今世之事,已有了大略瞭解。韋勢然躬身道:「函丈此人,身份不明,但顯然與天人筆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陸游「嗯」了一聲。

韋勢然又道:「如今世情已變,儒門亦蟄伏日久。在下疑心這個函丈,已經掌握了天人筆。他欲聚齊七侯,重開筆冢,恐怕是想讓天人筆吞噬掉其他筆靈,完成當日未竟之事,儒門必可中興。」

陸游哂然一笑。渡筆人體內有青蓮、點睛,鼎硯陣裡封著靈崇、紫陽,再加上天台白雲——青蓮、紫陽算是遺筆,只能算半支——七侯已得其四,無論如何也要比函丈佔據優勢。

「那麼青蓮筆的下落,你可有頭緒?」

韋勢然道:「在下愚鈍,只是在當塗尋獲了青蓮遺筆,青蓮真筆卻一無所獲。」

陸游看向韋勢然,眼神微有讚賞之意。這傢伙能憑一己之力獲得天台、青蓮兩支筆靈,無論實力還是心機,都是一等一的高明。他眯起眼睛盤算了一陣,開口道:「既然青蓮未出,說明時機未到。而今之計,得先把其他尚存的七侯收入筒中。韋勢然,你既然有心要重開筆冢,那就隨我去把它們取出來。」

當年七侯封印了五支,都是陸游運用筆陣親自排定。他若親至,開啟封印可謂輕而易舉。韋勢然大喜,當即按照古禮拜倒。

陸游微微一笑:「你若是跟隨我去,須得……」他話音未落,突然伸出一掌,打在韋勢然胸口。韋勢然猝不及防,倒退了數步,幾乎倒在地上。

這一下驚變,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怔。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又動手了?陸游上前一步,沉聲喝道:「你的筆靈呢?」

這一聲提醒了周圍的人,對啊,韋勢然的筆靈呢?剛才在高陽洞裡,陸游喚出了所有的筆靈排陣,韋勢然的筆靈都沒露面,可若說這隻老狐狸沒有筆靈,那怎麼可能?

韋勢然身軀微晃,卻是苦笑不語。陸游道:「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他伸手一指依舊昏迷不醒的小榕:「你的筆靈,就是這個殉筆童吧?」

羅中夏聽見這一句,如遭雷擊。在高陽洞裡,周成已說了小榕是殉筆童,可羅中夏卻一直不願意去相信。直到陸游也說出這個判斷,他才對這個殘酷現實避無可避。

羅中夏忍不住上前揪住韋勢然的領口,脫口而出:「你快說,小榕到底是什麼?」韋勢然看著他,整個人似乎蒼老了幾分:「放翁先生說得沒錯,她就是我的筆靈啊!」

「胡說八道!」羅中夏大怒,「小榕是活生生的人,我又不是沒見過殉筆童!」

陸游冷笑道:「老夫曾經跟殉筆吏打過交道,那都是些瘋子,想不到還有餘孽流傳至今。我看你和紫陽根本就是一夥,想矇騙老夫,真是自投羅網!」他抬起一掌,正要拍向韋勢然天靈蓋。一支筆靈卻突然擋在前頭,迫他停手。

「麟角筆?」陸游一怔,轉眼去看旁邊的秦宜。

秦宜雙手抱臂,一改之前的嬌媚,冷笑道:「哎喲,放翁先生,你既然有彼得的記憶,就該好好回憶一下。殉筆童乃是奪人心智,為筆靈所用,何曾像小榕這樣靈動活潑的?」

陸游斥道:「殉人煉筆,本就有違天道,煉得好壞又有什麼分別?」他的壓力源源不斷地傳過來,秦宜非但沒有撤筆,反而繼續說道:「殉筆亦分正邪,邪者害人,正者救人,放翁先生可不要太武斷啊!」

陸游沒想到這個小字輩居然教訓自己,眼睛一瞪,正要發作。羅中夏卻突然顫聲道:「你說,這怎麼算救人了?」

一提小榕的事,就連懷素禪心都抑制不住他的心。

秦宜看了一眼韋勢然,見對方沒吭聲,便輕嘆了一聲:「此事說來,牽扯可不小呢!我的母親,其實是殉筆吏一脈的傳人,當年她和我父親韋情剛相好,韋家異常震怒,派了許多人來追殺。我父母被圍攻至重傷,結果我父親與諸多長老同歸於盡,只剩下我母親和一個叫韋勢然的長老。」

羅中夏此前聽彼得講過這個故事,當時只知道是一場情場悲劇,沒想到裡面居然還牽扯到殉筆吏。

秦宜繼續道:「我母親當時懷了我,以為這次一定無幸。誰知韋勢然卻出乎意料地提出一個條件,要我母親把煉筆的法門交出來,他可以放我們母女一條生路。我母親別無選擇,只得交出來,然後韋勢然便離開了。我母親隱姓埋名,在一個小城市生下我。在我十六歲那年,她因病去世,臨終前告訴我這一切。我恨極了韋家,一直想要設法報復,可我去一打聽,發現韋勢然居然也在那時候叛逃了……」

羅中夏「嘿」了一聲。韋家那邊的說法是,諸位長老被韋情剛所殺,只有韋勢然一人逃回。如今看來,這顯然是韋勢然為了掩蓋殉筆法門而編造的謊言——可見他從那時候,就起了叛心。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還是我接著講吧。」秦宜一看,韋勢然臉上已恢復了幾絲血色,便輕輕一點頭,後退數步。

韋勢然掃了羅中夏一眼:「我有個孫女,叫韋小榕,這並非謊言。她胎裡帶來一種怪病,醫生說叫作漸凍症,到十幾歲就會變成植物人,無可逆轉。我到處尋醫問藥,都無濟於事,便把主意打到了筆靈身上。我主動請纓圍攻韋情剛夫妻,其實正是為了她手裡的殉筆法門。當時的我想,哪怕把小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只要能活著就好。」

「你都不問問小榕自己的想法,就自作主張?」羅中夏質疑道。

「別跟病人家屬談人權。」韋勢然一句話抽回去,又繼續道,「當塗一戰,我成功拿到了殉筆法門,本來要立刻回去實驗,可這時我卻被一樣東西所吸引。」

「青蓮?」陸游沉聲道。

「不錯,翠螺山下的江中青蓮。」韋勢然道,「我知道這裡是李太白的辭世之地,也曾來此訪古採風過。不過那一次,我心懷煉筆法門,感受到的東西卻和以往不同。」

陸游問:「你看到了什麼?」

「醉江映月。」

陸游「哼」了一聲,知道韋勢然說中了。曾經有一個傳說,說李白在當塗江上飲酒,飲到酣暢處,看到江中有月亮倒影,便棄船去撈,不幸溺水而死。這傳說自然是假的,不過筆冢主人因此得了靈感,設計了一個實中帶幻、幻中藏實的封印,尋常看只是普通江面,只有映出月色之時,青蓮遺筆正藏在月色水影之中。若要開啟這個封印,非得領悟太白詩中「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虛實相變之法不可。

青蓮封印是陸游按照筆冢主人的指示,親手佈置,所以一聽韋勢然說出那四個字,就知道他窺破秘藏關鍵了。

韋勢然道:「我得到青蓮遺筆,簡直欣喜若狂。只可惜無論我如何催動,它都不理不睬。我知道這是緣法未到,沒有強求。但從它身上,我卻悟出另外一個道理。所謂遺筆,是用前人遺蛻煉成,難道不也是一種殉筆法門嗎?邪法殉筆,是把筆煉入人身,我卻反其道而行之,把人煉入筆靈之中,反借筆靈滋養本主魂魄。若說邪法是奪宅殺主的話,我這法子,卻是合住共生。」

這一番話說完,連陸游都為之動容。這個韋勢然多大能耐,居然能從殉筆之道獨闢蹊徑,另外推演出一個法門。而這個法門,已很接近筆冢主人的正統煉筆之法了。

「若要救我孫女,必須得用一支筆靈,而且那筆靈還得與我心意相通,才能保證煉製過程不出錯。唯一的選擇,就只有我自己的筆靈——詠絮筆。僥天之倖,這一次我居然成功了,從此小榕和詠絮筆合而為一,她就是筆,筆就是她。若歸類為殉筆童,也不為錯,但小榕的魂魄卻從不曾被奪走。她始終是我孫女。」

秦宜亦補充道:「函丈手裡,掌握的就是殉筆的邪法,差點把我也給煉成殉筆童,相比之下,韋老爺子這個就好多了。何況這法門和我家也有淵源,我這才過來幫他。」

說到這裡,韋勢然看向陸游:「前因後果,就是如此。至於放翁先生如何處斷,我聽憑安排。」說完把頭垂了下去。

羅中夏聽完這些,一時百感交集,不知是該慶幸小榕的經歷,還是該同情。仔細回想他們兩人相識的種種細節,確實都能從韋勢然的話裡得到印證。按照羅中夏的理解,和自己打交道的,豈不就是一支化為人形的筆靈?他回過頭去,突然發現,小榕已然醒轉過來,在十九的攙扶下看著這邊,面色蒼白,眼神卻很平靜。

兩人四目相對,卻沒有半點言語。羅中夏猛然想起小榕留給他那四句詩,前面三句都有寓意,唯有最後一句「青蓮擁蛻秋蟬輕」殆不可解。現在再看這一句,卻如撥雲見日。韋勢然自己推演出的這個法門,不正是受了青蓮的靈感,讓小榕如秋蟬蛻殼嗎?

原來她早就暗示我了,只恨我愚鈍無知,竟不能體察她的心意。若是早點明白,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大誤會。他想走過去抱抱小榕,卻又看到十九那複雜的眼神,腳步一頓。

羅中夏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陸游朗聲道:「小榕,你過來。」

十九攙著小榕從羅中夏身邊走過,來到陸游身前。陸游伸手摸著她的額頭,深入一探,便知道韋勢然所言不虛。他嘖嘖稱讚,在這個時代還能有這等天才,著實令人驚歎。

陸游收回手來:「詠絮筆是冰雪體質,太靠近葛洪丹火,受損不小,十年之內,不可摧動能力,否則會有性命之虞。」他言下之意,把小榕當成了活人對待,自然也就不追究殉筆童的事了。

陸游轉過身來,面色嚴肅地對秦宜道:「你適才說,函丈現在掌握了殉筆法門,還把一批筆靈都煉成了殉筆童?」

「不錯。」

「那麼你們可曾見過?」

眾人面面相覷。這一路打過來,函丈組織的人見了不少,可都是活生生被收買的筆冢吏,殉筆童卻沒見過幾次。

陸游眉頭緊皺:「我有一個預感,儒門如此行事,只怕是在蓄積一個大陰謀。決戰迫在眉睫,我等須得早做籌謀——十九。」

「在。」十九沒想到陸游忽然叫到自己名字。

「你回諸葛家,讓家主來見我。」陸游說。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既然要與函丈及其組織決戰,那麼追隨筆冢主人的諸葛、韋兩家必不可少。不過奇怪的是,陸游卻沒提韋家的事。

他又對一人道:「韋勢然。」

「在。」

「時間緊迫,如今七侯尚有兩支在封印中,你隨我去取其中一支。」陸游吩咐道。這既是信任,也是提防,韋勢然知道陸游疑心未去,所以要把自己帶在身邊。他也不辯駁,只是拱手稱是。

陸游又看向羅中夏:「渡筆人,另外一支,則要靠你去取了。」

「啊?」羅中夏一怔,「去哪裡?」

「韋莊。」

「韋莊?」這一下子,別說羅中夏,就連韋勢然都面露驚駭。這玩笑可開大了,韋莊找了那麼多年,竟然不知道七侯之一藏在自己莊裡?

「嘿嘿,筆冢主人的規劃,豈是尋常人所能揣度。」陸游看起來不想多做解釋,「總之我會告訴你們取筆的竅門,你們取了筆來,儘快與我會合。」

「那……韋家的族長,還需要讓他過來拜會您嗎?」羅中夏怯怯一問。既然陸游讓十九去通知諸葛家,那麼論理也該通知韋家才對。不過羅中夏算是韋定邦去世的嫌疑人之一,這次去韋莊,實在有點尷尬。

陸游淡淡道:「若我這一具肉身的記憶無差,韋家如今的族長韋定邦,之前曾在你的面前離奇死亡,秋風筆也消失不見?」

羅中夏點頭稱是。

陸游嘆了口氣:「既然如此,只怕韋家如今已無暇顧及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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