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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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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是,但總之……唉,還是小心吧。」文瀟嵐說,「要不然真的去四大家族裡躲一躲。」

關雪櫻搖搖頭,繼續打字:「我走了就沒有人照顧寧哥了。而且我不喜歡去。」

文瀟嵐聳聳肩。她知道關雪櫻雖然外表柔弱,但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她既然不願意和守衛人們呆在一起,那就沒法強求。

「馮斯那個混賬只顧在外面風流快活……他要是回來就好了。」文瀟嵐嘆了口氣,「好歹現在他已經是個能打的混賬了。」

頭還是有些疼,吃過止痛藥之後,倦意慢慢湧了上來。她合上眼,再度陷入沉睡中,等到醒來時天已經大亮,關雪櫻不在身邊,應該是回去睡覺了。

不過好在書包也跟隨著她被送到醫院,筆記型電腦、手機和正在看的書都還在,不至於無聊。細心的關雪櫻似乎是專門跑了一趟文瀟嵐的宿舍,把她的洗漱用品也拿過來了,甚至還帶來了打飯用的飯盒。

頭疼好多了,身上的擦傷也不影響行動,文瀟嵐自己起身吃了早飯,然後回到病房,躺在病床上看書,九月的太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到身上,居然感受到了一丁丁點愜意。

就當是偶爾忙裡偷閒吧,文瀟嵐想,雖然付出腦震盪的代價略微慘了一點點。

可惜這樣的好時光並沒能維持太久,中午的時候,一場提前的秋雨突然而至,雨勢還不小。烏雲遮蔽了天空,沒有陽光可照了。文瀟嵐遺憾地放下東西,去到醫院食堂,打算隨便弄點東西吃。

食堂里人不少。文瀟嵐好容易才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來。身邊是一堆又一堆愁眉苦臉唉聲嘆氣的人,有些是病人,有些是家屬。這些人憂心著自己或是家人的健康與性命,也憂心著不斷被掏空的錢包,即便是在吃飯時也沒法得到放鬆。看著他們,文瀟嵐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過去馮斯所胡編亂造的那些心靈雞湯,其實未必如他自己所形容的那麼不堪。當人陷入絕境的時候,哪怕是一點點明知騙人的雞湯,或許也可以點亮微弱的希望之光。只要希望還沒有完全磨滅,人生就還不算結束。

文瀟嵐發現自己的思緒一下子沉重起來。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吃完飯,正準備去洗飯盒,忽然覺得身邊一張桌子上坐著的病人隱隱有些眼熟。這是一個乾瘦的禿頂老人,蒼白的面容憔悴不堪,身前放著的一碗稀粥和一個小花捲說明他的胃口也很差,有可能是身患重病的。而且他身邊並沒有家屬陪伴,似乎是孤身一人。

真是奇怪了,文瀟嵐想,我應該不認識什麼禿頭的老人,但又為什麼會覺得他面熟呢?難道他以前本來是有頭髮的,後來掉光了?那麼,一個有頭髮的老人,有這樣的臉型,又會是誰呢……

她回想著自己認識的人,無論是學校的教職員工、家鄉的親朋好友還是曾經見過的守衛人,好像都沒有長成這樣的——畢竟這樣的一張臉讓人很難忘。可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又是確鑿無疑的。

算了,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文瀟嵐拍拍腦袋,剛剛腦震盪了,不適合冥思苦想,索性別再去想了。她走過這個老人,來到食堂長長的洗碗池邊,剛把飯盒放進水槽,還沒來得及擰開水龍頭,身邊的兩個人突然發生了爭吵。

那是一箇中年婦女和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面黃肌瘦的男青年,應該是一對母子。男青年正在憤怒地甩開母親的手,大叫大嚷著:「我不回病房!你收拾東西,我們馬上走!」

「不能走,不能走啊!」母親死死拉住他不放,「大夫說了,還有一點希望,還有希望的!」

「一點希望就是沒希望!再說了,有希望沒錢有個屁用!」青年吼道,「把房賣了你和爸往哪兒住?你們下半輩子不過了嗎?」

文瀟嵐聽明白了,這位青年大概是得了某種絕症,醫生診斷希望渺茫,想要放棄治療。他說話的口氣雖然粗魯,對父母卻也是一片孝心,擔心治病花光了家裡的錢,讓父母以後的生活難以為繼。她一向最見不得這樣悲慘的事情,匆匆洗了飯盒,轉身就走,不想再多聽。但母子倆接下來的兩句對話卻讓她停住了腳步。

「大不了我們回鄉下,反正我和你爸都是鄉下出來的。」母親噙著淚說,「鄉下老房子還在,雖然舊了點,總還能擋風遮雨。」

「不如現在就帶我回鄉下,」青年木然地說,「把我扔到老院子裡,起碼我死之前還能看著院裡的花花草草,總好過把錢給醫院,就像扔到水裡一樣……」

這兩句話一下子提醒了文瀟嵐,她猛然想起了那個禿頂老人究竟是誰。

——那是魏崇義!梁野等人一直在尋找的、手裡掌握了不少未知秘密的那位精神病院院長。這個人她的確沒有親眼見過,但因為很多人都在找他,馮斯也給她看過照片。當時馮斯還專門跟她介紹過魏崇義的精神病院的實質。

「說白了,就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醫療資質的鄉村託管所,用來把附近村子裡的精神病人都關進去。」馮斯說,「一般的農村人給不起城裡精神病院的錢,而且也比較忌諱所謂的‘瘋子’,把他們扔到魏崇義那裡,其實就是任他們自生自滅的意思。而魏崇義和梁野也利用了這一點,把那裡改造成了秘密的實驗基地。」

現在母子倆「給不起城裡醫院的錢不如回鄉下」的對話,一下子喚起了她的記憶。她不動聲色地又去打了一份菜湯,坐在離禿頂老人不遠不近的地方,悄悄地觀察。沒錯,這真的是魏崇義,雖然頭髮掉光了,但臉型就是那樣。尤其那雙看似混沌無神、實則充滿狡詐與智慧的眼睛,讓人一看就聯想到一隻年老體衰卻經驗豐富的狐狸。

現在滿世界的人都在抓他,他卻偏偏躲在北京市區的醫院裡,倒真是非一般的膽大啊,文瀟嵐想。

她不動聲色地慢慢喝著涮鍋水般的白菜湯,心裡一時間打不定主意要不要趕緊用手機把這個訊息通知馮斯。要是在往常,這個動作肯定毫不猶豫,但此時此刻,她的腦子裡卻冒出了另外一個古怪的念頭:馮斯曾經說過,魏崇義手裡尚未被髮掘出的秘密可能成為他手裡的一枚重要棋子,所以他一定要爭取搶在守衛人之前找到這傢伙。

那麼問題來了:應不應該通知範量宇呢?

文瀟嵐被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過,自己有可能會產生「背叛」馮斯的想法,這可著實有些奇怪。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糟糕了:就這麼不到半分鐘愣神的工夫,魏崇義已經不見了。

「你是在找我麼?」正在東張西望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

文瀟嵐悚然回頭,才發現魏崇義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邊。這真的只是一個沒什麼特殊力量的普通人,而且年老體弱病病歪歪,但他卻敏銳地發現了文瀟嵐對他的注目,並且利用那短短的二十來秒鐘離開原地,來到文瀟嵐身旁。

果然是個妖孽,文瀟嵐想。事到如今,她也無法否認了,只好點點頭:「您是魏崇義先生吧?我是……」

「我知道你是誰。」魏崇義近乎和善地笑了笑,「你是天選者的好朋友,那位姓文的女大學生,經常幫他的忙。今天你盯梢我,也是為了把我的行蹤告訴他吧?我奉勸你最好還是不要,畢竟你不是守衛人,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還有大好的年華呢。」

他稍微掀開一點外套,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看上去像是槍。文瀟嵐看著他,搖了搖頭,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魏崇義微微有些詫異。

「是啊,我當然還想要命,那就只好不說了,不過你這樣躲下去也不是辦法啊。」文瀟嵐說,「你離開這所醫院,還得四處東躲西藏,一邊防著守衛人一邊要躲著馮斯。請原諒我說得直白一點,你年紀那麼大了,身體又不好,這樣繼續下去,也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支撐不住了,那又是何苦呢?」

魏崇義默然,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悲哀。文瀟嵐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隱藏些什麼,但如果你只是想要得到某些利益的話,恕我直言,按你現在這樣的狀態,恐怕很難活到那個時候了。還不如把你的秘密交給馮斯,我向你保證,他是一個……」

「我知道,他並不是一個貪婪的人,」魏崇義擺擺手,「事實上,我過去的確是有過一些野心的,甚至於在天選者的力量覺醒之後,我仍然還希望能得到一些什麼。但是後來,當天選者的力量第二次覺醒之後,我獲得了一些新的資訊,拼湊出了一些可怕的真相,想法又發生了改變。我不再是想要自己得到些什麼了,只是在害怕。」

「害怕?」文瀟嵐一愣。

「害怕成為人類的罪人。」魏崇義低聲說,「我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總還不希望這個世界毀在我的手裡。」

文瀟嵐更加不解:「我只是希望你能幫助一下馮斯啊,幫助他不就是對抗魔王麼?怎麼會世界就要毀在你手裡呢?」

魏崇義猶豫了一陣子,並沒有回答,渾濁黯淡的目光越過文瀟嵐,看向她身後的那對母子。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勸服,那個兒子不再叫嚷著要出院回家了。他只是頹然地坐在一張椅子上,捂著臉無聲地抽泣。母親反倒不再哭了,站在一旁拍著他的背安慰著。距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一個頭發已經花白的中年人默默地看著母子倆,眼神里充滿了悲涼。文瀟嵐猜測他就是母子二人的丈夫和父親。

「如果我當年不是鬼迷心竅老想著去從魔王世界裡掏取利益,而是老老實實地賺錢成家,現在孩子應該比他大多了。」魏崇義忽然說。

文瀟嵐不知道魏崇義說這句話的用意,沒有搭腔。魏崇義嘆息了一聲:「無論如何,謝謝你剛才跟我說的話。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稍微再想想?相信我,雖然我平時詭計多端謊話張口就來,但這一次,我說的是真話。希望你先不要通知馮斯,也不要通知其他的守衛人,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如果我想通了,就會去找你,把你和馮斯想知道的東西告訴你們。」

文瀟嵐盯著魏崇義看了一會兒,覺得對方應該是真誠的——何況槍在魏崇義手裡,他沒有必要哄騙自己。最後她點了點頭:「那好吧,我相信你,你留下我的電話號碼……」

回到自己的病房,她心裡有些忐忑不安。馮斯曾經有過兩次和等待有關的慘痛經歷:第一次,他聽了詹瑩教授的話,決定等她一晚上,結果詹瑩第二天就遇害了;第二次,他不聽哈德利教授的話,執意要留在那間出租屋裡等待,結果引發了魔鼠的蠹痕,導致哈德利在幻境中自盡。

「我他媽簡直是做什麼事兒都不對!」馮斯那時候抱著腦袋對文瀟嵐抱怨說,「每一次選擇,都要弄死一個人。以後他媽的千萬別再讓我遇到這種‘等我一下’的狗屁!」

可是現在,馮斯不在這裡,她倒先遇上了類似的事情。雖然知道魏崇義是個聰明狡黠非常善於逃命的人,她還是始終沒法兒放心。

下午的時候,幾個同班同學冒雨來看她,一同跟來的還有樂團首席。文瀟嵐心裡藏著事,對首席更加心不在焉,連其他幾位同學都能看出首席眼裡深沉的哀怨。到了最後,當同學們告別的時候,首席依然磨蹭著不走。

文瀟嵐在心裡嘆息了幾百聲,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擺脫這個痴情的男生。自從和周宇瑋那一段失敗的戀情之後,她已經深深知道,在徹底解決掉魔王那檔子事之前,她實在不適合和任何一個普通人談戀愛,更別提涉世未深的大學生們了。儘管還在執著地和學生會的小婊砸們做著鬥爭,但在內心深處,文瀟嵐已經把自己當成了非人世界中的一員。

而和其他一些女生不一樣,當她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絕不願意給對方虛假的希望,也不會藉著對方的熱情而去利用對方。然而這位首席完全就是一塊執著而害羞的牛皮糖,又不肯直接表白,只是利用各種場合在文瀟嵐身邊磨蹭,她已經暗示過好幾次「我對你沒興趣」,對方卻還是裝作不知道,始終熱情依舊。

現在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和首席單獨相處,偏偏又沒了彙報工作之類的藉口,文瀟嵐更加覺得氣氛尷尬得要命,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好像有許多螞蟻在身上蠕蠕爬動。

「那個……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去幫你做的?」首席卻恍然不覺,仍然持續著他拙劣的沒話找話。

文瀟嵐簡直恨不能範量宇再度出現,趕緊把這位撩妹技能為負又偏偏百折不撓的首席弄昏在地上拉倒。但她也知道範量宇的性格,這種情況下,就算範量宇真的在一旁,多半也會抄著手看笑話。

「該死的大頭!」文瀟嵐脫口而出。

「你在說什麼?」首席莫名其妙。

「啊,沒什麼!」文瀟嵐連忙擺手,忽然之間,有了個主意:「要不然……要不然你幫我去找一個人?」

「找誰?」首席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文瀟嵐描述了一番魏崇義的相貌:「別問為什麼,反正你試試幫我找到這個人。我不知道他在哪個科室,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病。」

「我這就去。」首席毫不猶豫。

看著首席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文瀟嵐才抓起枕頭蓋在臉上,就好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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