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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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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倒也並不是完全認真,還是帶了一些戲謔成分,畢竟範量宇一向都是那麼強勢,在她的猜想裡,這個雙頭怪物一定是有什麼獨特的絕招可以控制住局勢,才會那麼無所顧忌有恃無恐。

但沒有料到,範量宇扭過頭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啤酒瓶,我們有在一起打架喂麻雀的交情,這是事實;你是我這麼多年以來唯一的一個朋友,這也是事實;如果你遇到了危險,我會想辦法救你,這還是事實。但是,如果你以為你的命會比我的尊嚴更重要,那就錯了。沒有任何人可以拿任何東西來威脅我,即便是你的性命。」

文瀟嵐語塞,說不出話來,忽然間覺得心裡一陣冰涼。這似乎應該是範量宇的常態,應該是這個雖然偶爾會喂喂麻雀、但殺過的人比文瀟嵐見過的人還多的怪物的常態。但不知怎麼的,那種冷漠的語氣卻讓她感到深深的刺痛。那顆嚇人的大腦袋彷彿在一瞬間變得陌生,讓文瀟嵐無法把他和那個同她一起血戰白骨、陪她逃課、陪她喂麻雀、陪她參加變裝舞會的時而粗魯、時而細心、時而狂暴、時而安靜收斂的男人聯絡在一起。

「你說得對。」文瀟嵐輕聲說,「我是你的朋友,但也就是朋友而已。你終歸是……守衛人世界裡的頂樑柱,怎麼可能為了我而低頭。」

她慢慢地坐在地上,把下巴放在膝蓋上,不再說話了。假吳洋看看她再看看範量宇,臉上終於現出了絕望的表情。沒等他反應過來,範量宇已經欺身近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都舉了起來。吳洋雖然相對而言是個斯文人,但塊頭也並不算小,在範量宇的手裡,卻像一根羽毛一樣輕飄飄沒有分量。在範量宇驚人的威勢的壓迫下,他的蠹痕也像一陣煙一般消失了。

「等等!別殺他!」文瀟嵐忽然想起來了,「他現在佔用著我朋友的身體!你要是殺了他,我朋友也死了!」

範量宇繼續把吳洋的身體抓在手裡,側頭看了她一眼,陰沉地說:「你以為他還沒有死嗎?」

文瀟嵐大為震驚,一下子站了起來:「你說什麼?這……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你以為你在看喜羊羊所以不會死人嗎?」範量宇的口氣裡充滿了不屑,「我還以為你和這個世界接觸了那麼久,已經知道了它不是學生會里的過家家呢。你自己看看吧。」

他像拎小雞一樣把吳洋的身體拎到文瀟嵐身前。文瀟嵐深吸了一口氣,繞著他走了一圈,終於發現,在吳洋的後腦勺上有一個血跡已經乾涸了的深洞,大小差不多相當於一根大拇指插了進去,隱隱可以看到洞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那就是這個黑暗者的真身。他把自己進化成了一個小小的、可以活動的附腦,深深地鑽入了吳洋的大腦裡。比之當年和大腦共存的李濟,他下手更加殘酷絕情。

她轉身撲到籃球場邊,翻江倒海地吐起來,只覺得膽汁都要吐出來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來,用紙巾擦了擦嘴,重新走回來,目光裡充滿了憤恨。

「我剛剛想起來,你雖然也稍微見識過那麼幾次魔王世界的戰爭,也親眼見過屍體,但是卻從來沒有見過身邊的熟人丟掉性命,是麼?」範量宇冷不丁地問。

文瀟嵐也被問得一愣,想了一下,慢慢點點頭:「確實,我們一起打過骷髏,在記憶迷宮裡見過你好多次殺人,離開迷宮後還見到了創造迷宮的那個老頭的屍體。但是你說得對,我沒有親眼見到自己的朋友死,即便是劉大少,他死的時候,我也沒有在場。」

「那麼,現在你親眼看到了,你有什麼感受?」範量宇接著問。假吳洋依然在他手上絕望地晃盪著,臉色已經憋的青紫。但此時此刻,即便離開了吳洋的身體,他也難逃一死,所以乾脆不做掙扎了。

「就像是心口被猛然紮了一刀。」文瀟嵐聲音低沉,「他本來可以不死的。如果我那會兒在病房裡直接趕走他,而不是要他去找魏崇義,他根本就不會被捲進這件事,不會送命。他是我的同學,偷偷喜歡我,昨天還在一起探討學生會的工作呢。我們的生活本來就是這樣啊,讀書,考試,打工,實習,看著喜歡的當紅小鮮肉犯花痴,談一點註定無疾而終的小戀愛,偶爾和宿舍的姐妹鬧點小別扭然後唱一次k和好,和學生會的小婊砸們激烈撕逼……」

「你仍然可以重新回到這樣的生活。」範量宇的話語裡似乎有一些別樣的意味,「每一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世界。天選者已經無法回頭了,但你只是普通人,你還可以選擇。」

「是啊,我還可以選擇……」文瀟嵐無精打采地重複了一遍。她怔怔地盯著吳洋那具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看了好一會兒,雙目裡突然迸出火花:「替我收拾了這個王八蛋!」

範量宇點點頭,拎著假吳洋走回到另一端的籃球架,把他摔在地上:「你為什麼要把幻域弄成這麼一個破破爛爛的籃球場?這種創意我倒是很少見。」

假吳洋捂著脖子喘了一陣子氣,這才緩緩地站起身來,啞著嗓子說:「我從小就有先天性心臟病,身體虛弱,根本不能運動,但我很喜歡別人打籃球的那種姿態,總是做夢夢到自己身體強健,可以抱著籃球在球場上蹦躂。所以我經常會跑到小區附近的露天籃球場邊,滿懷著羨慕看別人運球、投籃、摸籃板甚至抓框——不過我們那一片沒人能扣籃,畢竟是小地方。」

「後來有一次,有一個那一片彈跳最好的高個子在打完野球比賽後,似乎是感覺身體徹底活動開了,於是去嘗試扣籃,結果失敗了,摔了一跤。站在一旁觀看的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被他帶著身邊的小弟們臭揍了一頓,差點打得我心臟病發作。他警告我,不許我以後再靠近籃球場半步。所以在之後的若干年裡,我再也沒有去過籃球場。」

「再後來,我終於被家族發現了,並且成功地完成了附腦的進化,拋棄掉以前的累贅肉體。我回到那座小城,找到當年參與過毆打我的所有人,逼著他們先把那個領頭的大哥活活打死,再構建出這個完全模仿那座籃球場的幻域,逼著他們在球場上打球,不許停下來,直到若干個小時之後活活累死。」

範量宇的目光里居然流露出一絲讚賞:「很有創意啊,我都忍不住要開始喜歡你了。所以,我會給你一個求生的機會,陪我打一場籃球賽吧,不準使用蠹痕。」

這話聽得文瀟嵐和假吳洋同時一愣。但範量宇的臉上沒有絲毫開玩笑的痕跡,假吳洋想了想,咬緊牙關,從自己的幻域中創造出了一個籃球。

「一對一斗牛,不計兩分三分,三局兩勝,誰先進兩個球誰就算贏。」範量宇在三分線往內一步的距離站定,「這裡是你的主場,你先攻。」

假吳洋點點頭,退到三分線外,開始運球。範量宇彎下腰來,放低重心,擺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防守姿勢。假吳洋雙手交叉運球,做出要突破的架勢,但卻突然間收住腳步,急停跳投,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在籃筐後沿撞了一下,進框了。

「不錯,居然連三分都會投。」範量宇說,「看來你完成進化之後,一定經常在幻域裡練習球技吧?」

「有時候我會抓人來這裡陪我打籃球,打完後再把他們殺掉,」假吳洋說,「有時候我也會直接侵佔一具身體,用他的身體去真實的野球場打球,挺有趣的,有一種把童年都彌補回來了的感覺。」

「你就是個瘋子!變態!」文瀟嵐聽得怒不可遏,「你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在魔王的世界裡,談人命的價值是虛妄的,毫無意義。」沒等假吳洋回應,範量宇已經開口了。文瀟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好了,輪到我進攻了。」範量宇抱著籃球走出三分線。假吳洋也做好了防守動作。

範量宇開始拍球。文瀟嵐雖然不懂籃球,但畢竟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好歹看過一些校內的籃球賽。她發現範量宇運球的動作也是有板有眼,雖然比不上馮斯和他的前隊友們那樣訓練有素,但也看得出來,是貨真價實打過籃球的。

奇怪了,她禁不住想,這個怪物成天忙著打架殺戮,居然也有時間打籃球。但很快地,她心裡微微一顫,猜到了原因。

那大概是當年範量宇還沒有變成現在這個殺人怪物的時候,和那個名叫範舒琳的女孩在一起時練就的。或許那是範量宇一生中最平靜最快樂,也活得最像正常人的一段短暫時光。

「所以,讀書、考試、跳舞、打籃球……」文瀟嵐輕聲自言自語,「如果她沒有死該多好,你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突然之間,範量宇運球的身姿在她的眼中變得無限遙遠,彷彿已經被幻域中的迷霧所深深吞噬。

範量宇看來並不擅長中遠投,也沒有出手投籃的打算。面對著假吳洋的防守,他選擇了轉身背打,背身運球后用自己粗壯有力的身體一步一步往裡擠。雖然事先說好了不能使用蠹痕,但他強壯的身軀即便只用自身的力量,也絕不是假吳洋所能抵擋的。範量宇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擠到了籃下,輕鬆地轉身挑籃。比分變成了一比一平。

接下來輪到假吳洋進攻。這一次,範量宇的防守異常嚴密,不給他輕易出手的空間,假吳洋運球轉了幾圈都不得要領,最後匆匆強行出手,球偏了。範量宇摘下籃板後再進攻,依然是拿手的背身往裡擠,但假吳洋這次也有了防備,並不和範量宇生扛,而是在對方出手投籃的一瞬間伸手把球拍掉了。

他運球出了三分線後,一個轉身作勢要快速搶投三分,範量宇連忙撲上去封蓋。但這只是一個假動作,假吳洋等到範量宇的身體被晃起後,並沒有出手,而是運球直殺籃下。範量宇以和他的體型不相稱的驚人的敏捷落地後迅速回追,在假吳洋起跳上籃的同時也高高躍起嘗試蓋帽。

但假吳洋的技術比範量宇想象中還要高一點,他竟然在空中做出了一個扭腰閃躲的動作,然後側手上籃。半空中傳來一生悶響,假吳洋的身體被重重撞飛,摔在了地上,但籃球在籃筐上磕磕碰碰幾下之後,還是滾進了網子裡,然後砸在地上。

球進了,二比一。範量宇輸了。

「真正的吳洋打籃球可沒你好。」文瀟嵐站在假吳洋身邊,嘆了口氣。被範量宇撞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何況這個黑暗者本身只是侵佔了一具普通人的身體,並沒有特殊強化。現在假吳洋趴在地上口吐鮮血,看架勢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左肩膀也脫臼了。

「我畢竟是經常打球的人。」假吳洋邪惡地一笑,「這具身體毀了,但我也贏了,二比一。範先生是守衛人世界裡數一數二的強者,想來剛才說過的話不會耍賴的吧?」

「當然,我一向說話算話。」範量宇也跟著笑了笑,隨即身上突然間爆發出蠹痕,把假吳洋的身體包裹在其中。假吳洋痛叫一聲,竟然疼得在地上打起滾來,這無疑是範量宇的蠹痕對他的神經的猛烈摧殘。

「你不守諾言!」假吳洋怒吼道,「你答應瞭如果我贏了就放過我的!」

「別開玩笑了,我什麼時候答應過放過你?」範量宇哼了一聲,「我剛才說的是,‘給你一個求生的機會’。求生的意思,就是讓你活下去,但也僅僅是活下去而已,要放過你,那可不在我的承諾範圍內。」

假吳洋還想說什麼,但範量宇施加的痛苦似乎超過了他承受的極限,他只能在地上拼命掙扎,嗓子都喊啞了,那尖銳的嘶吼讓文瀟嵐只覺得頭髮都要立起來了。她想要叫範量宇停手,卻又想到此人是殺害吳洋的兇手,一陣仇恨湧上心頭,最終沒有說出口。

一分鐘之後,喊叫聲忽然停止,吳洋的身體軟軟地平躺在地上,不再有任何動作。而從他的後腦傷口處,那個小小的蟲子一樣的附腦慢慢爬了出來。

這就是黑暗者的真身。失去了人類的軀殼之後,這個真身就像一隻軟乎乎的爬蟲,文瀟嵐覺得自己用兩根手指頭就能把它捏死。而範量宇居然就真的彷彿心有靈犀一般伸出兩根手指頭,把它夾在了手裡。

「它馬上就要支援不住這個幻域了,現在反而是我在用蠹痕替他維繫,」範量宇說,「這種進化方式畢竟不多見,我要把它帶回家族去研究。」

「我是真沒想到,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用文字遊戲騙人。」文瀟嵐說,「其實你直接出手幹掉他他也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為什麼要多此一舉打籃球、給他虛假的希望?」

「不是你要我幫你收拾他的麼?」範量宇反問,「比起直接揍扁了拖走,從希望到失望,難道不是力度更大的‘收拾’嗎?」

文瀟嵐下意識地搖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只是……」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對不起,是我不好。其實我心裡就是想看他倒霉,越倒霉越好,但是當你真的下手之後,我又去指責你。我真是個……虛偽的人。」

她低頭看著吳洋不再有生氣的屍體,淚水慢慢地順著面頰流下。範量宇抄著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倒也算不上虛偽,只是說明你內心固守的法則仍然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你依然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那個世界……這難道不就是那顆名叫地球的破爛星球麼?」文瀟嵐看來有些失魂落魄,「怎麼就會被割裂成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了呢?」

「這就是這顆破爛星球的真相。」範量宇說,「如果你承受不了,儘早離開比較好。」

文瀟嵐不覺有火:「反正也沒有任何人能拿來威脅你,我也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你幹嘛非要一句又一句地不把我趕走就不罷休?」

範量宇沒有回答,臉上就像是戴了一副無法變化的面具。文瀟嵐還想要發洩幾句,腦子裡剎那間閃過在過去的日子裡與範量宇在一起時的種種,一瞬間心又軟了下來。何必和他鬥嘴?文瀟嵐對自己說,這個大頭怪身上所揹負的原本已經太多。雖然今天他讓自己有些……失望,但是,他並沒有欠自己什麼,他依然是自己的朋友,那就夠了吧。

只有站在他那個位置上,才有可能真切體會到他的內心,除此之外,一切的臆測都不過是水中撈月。也許他說得對,不同的世界只能交匯,卻永遠無法交融。

「回去吧,回你的學校去。」範量宇的口吻稍微溫和了一點,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有些硬,「這兩個死人我會處理,魏崇義我也會帶走。」

文瀟嵐咬著嘴唇猶豫了一陣子,忽然開口說:「能不能安排一個地方,把魏崇義交給我?」

範量宇十分意外,愣了一下才問:「為什麼要交給你?」

「因為現在我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取得魏崇義信任的人,」文瀟嵐把先前與魏崇義的對話向範量宇複述了一遍,「這個人又老又犟又得了絕症,已經不會吃任何威脅了,我知道你們有讀心之類的法門,但他的身體恐怕也承擔不起。而他對你們守衛人是從骨子裡的不信任。也就是說,你把他帶回去也沒有任何作用。」

「倒也有理。」範量宇沉吟著,「但你確定你就一定能勸說他?」

「我不敢確定,但我必須要試一試。」文瀟嵐說,「這是唯一的機會。」

「但是你……」範量宇有些躊躇。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文瀟嵐說,「我也知道,我這樣只會在學生會鬥小婊砸的廢柴永遠也不可能適應你們的世界。但現在已經不是去細分你們我們的時候了。從魏崇義的口風來判斷,他所掌握的秘密,可能直接決定著你們和魔王之戰的最終命運。如果魔王真的贏了,不管是你的世界還是我的世界,最後只怕都要變成屍山血海——那時候再去分你的我的還有什麼意義呢?」

範量宇沒有回答。他撿起地上的籃球,隨手拍著球,不時出手向著籃筐扔一下,要不是那兩顆頭顱太過駭人,乍一看還真像是一個在野球場上練球的籃球愛好者。文瀟嵐知道他是在思考權衡,所以也並沒有去打擾他,而是檢視了一下魏崇義的狀況。還好,雖然魏崇義始終昏迷著,但身上沒有顯眼的外傷,呼吸也很平穩,看來沒有大礙。但那個不幸的被侵佔身體的白衣女孩,如同範量宇所說,也早已經死亡。人命對於這些黑暗者來說,猶若草芥。

範量宇漫不經心地投了幾次籃,沒有一個能進筐。最後他抱住了球,猛地高高躍起,把球扣進了籃筐。那個陳舊的籃球架經受不住範量宇那驚人的力量的撕扯,轟然斷裂倒塌。

「好吧,我會去給你安排。」這一下石破天驚的扣籃彷彿也讓範量宇的心情舒暢了不少,「不過,這件事結束之後……」

「我會躲得遠遠的,不管你們打得怎麼天翻地覆,我都不會去管的。」文瀟嵐打斷了他的話,「但在此之前,至少讓我把這個忙幫完。」

範量宇盯著文瀟嵐看了許久,最後把視線轉移開:「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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