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就沒有人願意對我付出這樣的代價呢?」徐武雄嘆了口氣,「我家的黃臉婆,成天就知道搓麻將,臉皮粗得像墾丁海灘上的沙子。」
「那麼,這位黃臉婆有沒有為你生下一個親生的孩子呢?」路晗衣把「親生」這兩個字說得格外重,無疑是在指徐武雄的兒子以及孫女和他的長相完全不相似。
「沒有,如你所見,我的孩子都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徐武雄倒是毫不矯飾。而只有到了這時候,他的眼神里才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悲哀。
「也就是說,你是你們家族的最後一個人了?」路晗衣問。
「是的,吞噬魔僕和妖獸獲取力量的蠹痕,將會在我這裡徹底斷絕。」徐武雄說,「不過這樣也好,相信你也該知道,凡人的承受能力終究有限,歷史上積累了一定力量卻又沒有最終發瘋的,一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
「埃及人阿卜杜拉·艾哈邁德。」林靜橦介面說,「我們也找到他了。他的景況比你糟糕許多,不過總算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腦子比過去恢復了不少了。按照我丈夫的親眼目睹,他在日常裸奔之外,還有清醒過來的時間,而且還能和守衛人正常交流。」
「那個老傢伙啊……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到過啦。」徐武雄說,「不過我記得他的祖先很早就脫離家族遷居埃及,一代一代地和本地人通婚,所以他的長相已經是純粹的阿拉伯人了。」
「他的確是,穿不穿衣服都是。」路晗衣笑了笑,「不過,和你不一樣,即便是在頭腦受到侵蝕的時候,他還是沒有放棄和魔王的戰鬥。」
「嗯,我有所耳聞。」徐武雄說,「帝王谷之戰,整個北非的守衛人軍團死傷慘重,卻仍然完成了最終的壓制。但在那一戰中,為了追求極限的力量去對抗異常強大的魔僕,他生生吞噬了十四隻妖獸的精神能量,雖然戰勝了敵人,自己的腦子卻損壞了。而且,在那一戰中,他的家人幾乎全部死光了,只剩下唯一一個年紀還小的幼子。不過,聽說那個幼子並沒能遺傳到家族血脈,不具備附腦,只是一個普通人。」
「那倒算是一種幸運了。」路晗衣說,「我見過他兒子,一個普通的埃及小販,雖然沒什麼大出息,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度過這一生——假如世界沒有被魔王征服的話。」
「所以,你先找到了阿卜杜拉,又找到了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呢?」徐武雄問。
路晗衣正準備回答,忽然眉頭微微一皺,像是覺察到了些什麼。他放下手裡的酒杯,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雙目緩緩睜開。
「你應該稍微走遠一些的。」路晗衣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顯然既不是對林靜橦說的,也不是對徐武雄說的。林靜橦有些不解,但卻很快反應過來。她不動聲色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枚硬幣,發動蠹痕,硬幣迅速熔化,形成一粒小小的金屬珠子,讓它懸浮在半空中。
「徐武雄先生,你如果再不過來,我就用這顆小珠子穿透你兒子的心臟。」林靜橦的口吻就像是在招呼對方過來坐下一起吃飯。
坐在她對面的「徐武雄」哀嘆一聲,同樣放下酒杯,眼神里的悲慼意味更為濃烈。他扭頭看向附近的一個賣各種廉價飾品的南美人的攤位,從一大串掛著的手環後面慢慢走出來一個人,正是先前自稱是徐武雄兒子的那個中年原住民。
他來到桌旁,默默地坐了下來,先喝了兩杯酒,再開口說話時,聲音蒼老,聽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四十來歲的人:「我本來以為能瞞過兩位的,但我還是低估了你們,那麼一丁點兒蠹痕的洩露,還是被捕捉到了。」
「也得謝謝你畢竟還是不忍心讓自己的兒子送死。」路晗衣說,「當然你兒子也真是了不起,為了替你進行偽裝,你們倆竟然還進行了那麼逼真的整容手術。」
「不,並不是整容手術。」真正的徐武雄、有著中年人模樣的老者搖了搖頭,「幾年前,我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他的蠹痕十分特殊,可以改變人的相貌和衰老程度。不過,也只限於外表的衰老,據他說,只有對他自己的身體,才能真正地完全控制,甚至於永葆青春。」
路晗衣和林靜橦對望了一眼,似乎都對這個人的身份有了答案。徐武雄接著說:「我並不願意拿自己的孩子來做替死鬼,但是他自己卻……卻……」
徐武雄的聲音微微哽咽,有點兒說不下去,他的兒子開口說:「如果不是爸爸,我們一家幾兄妹都不可能活到現在,早就死在我們當毒販的親生父親手裡了。作為家裡的長子,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報答他的方法。可惜的是,還是被你們看破了。」
路晗衣笑了起來:「別那麼緊張。這麼一個感人的故事,不一定非要畫上悲劇的句號的。我並不是來殺徐老先生的,只是希望和他先聊聊。」
徐武雄的兒子的眼裡隱隱有了一絲希望,徐武雄卻依然面色陰沉。他看著路晗衣:「我本來已經有很多年不去過問守衛人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了,但自從去年天選者出現之後,有些訊息就算你不想聽,也會自己鑽進你的耳朵裡來。我知道,因為天選者所帶動的一系列效應,以你們大陸的四大家族為首,守衛人在科技方面取得了不小的進展,尤其是在附腦移植方面。所以我猜,你們找到了阿卜杜拉和我,大概是看上了我們的附腦。」
「沒錯,這就是我的目的。」路晗衣說,「我們希望能從你們二位的附腦裡提取出可用的物質,用來幫助天選者繼續成長。甚至於……」
「甚至於什麼?」徐武雄的兒子連忙問。
「甚至於取出我的附腦,直接整體移植給天選者。」徐武雄苦澀地一笑,「我和阿卜杜拉都只是凡人,即便擁有這樣特殊的蠹痕,也沒法自如地控制,反而一代又一代的祖先變成了瘋子。但天選者不一樣,來自魔王的血脈也許能讓他容納那些超越人類的力量。」
「那樣的話,你會不會……」
「有這個風險。」路晗衣說,「所以願不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就看徐先生了。現在西藏那個家族已經元氣大傷,不可能有精力再來尋找你,如果你一定想要就在這裡安心終老的話,我也不會勉強。」
「為什麼不會勉強?」徐武雄反問,「守衛人從來不是善男信女,否則的話,我當初就會求助你們,而不是自己躲起來了。你這樣的態度反而讓我有點不適應了。」
「我並不想做善男信女的,可惜又不得不做。」路晗衣說,「因為我們的天選者從某些意義上來說,仍然不肯放棄他作為一個人的底線。如果我綁架了你、硬生生違揹你的意願取出你的附腦,那位馮同學恐怕寧可殺了我把我的腦子切片涮火鍋,也不會願意移植你的附腦。」
「這倒是有點兒意思。」徐武雄沉吟著,「守衛人里居然會出現這樣的怪胎。」
「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守衛人。」林靜橦說,「過去他的口號一直都是‘我想當個普通人’。後來他終於發現,做一個弱者只能連累身邊的人,這才開始有了那麼一點兒奮發向上的勁頭。但從總體上來說,他和我們仍然不是一類人。」
「不是一類人……」徐武雄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要是這樣的話,也許我真的可以考慮把附腦給他。」
徐武雄的兒子沒有吭聲,只是憂鬱地望著自己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