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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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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八個字突然在腦海裡蹦出來,讓關雪櫻心頭一顫,腳底下差點踏空摔一跤。

關雪櫻走了。範量宇關好了房門,在關雪櫻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餐桌前坐下,目光炯炯地打量著寧章聞。寧章聞不明所以,不自覺偏頭躲開對方的注視。

「你不用緊張,我找的是你,卻又不是你。」範量宇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寧章聞搔搔頭皮,完全不明所以:「我……我怎麼聽不懂你說的話呢?」

「聽不懂是正常的,因為你確實什麼都不知道。」範量宇說話仍然沒頭沒腦,「不過,該知道的那個人是知道的。」

寧章聞更加糊塗,範量宇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沒關係的,會有一點疼,不過,很快就不疼了。」

話音剛落,灰色的蠹痕從範量宇身上釋放出來,把寧章聞包裹在其中。寧章聞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臉上的表情痛苦至極。

「你這是要幹什麼?」寧章聞喊了起來,「幹嘛要這麼對付我?救命啊!」

「忘了告訴你,我的蠹痕偶爾還能有一點消音的作用。」範量宇說,「所以現在,你再怎麼叫也不會有人聽到的。忍忍吧,我要對付的並不是你,但如果不把那傢伙逼出來,你和小啞巴日後恐怕也難逃一死。相信我,我是你們的朋友,絕不會害你。」

寧章聞似懂非懂。但他早已從文瀟嵐和關雪櫻那裡知悉了範量宇的為人,知道他絕不是胡亂欺負弱者的人,而且做事看似殘暴瘋癲,卻往往有著精確的目的。更何況,一個那麼桀驁的貨色,此刻竟然願意親口承認自己是他的朋友,寧章聞的心裡也有些隱隱的感動。他的倔強勁兒上來了,居然真的咬緊牙關,一聲也不吭,生生地扛住了守衛人世界中最可怕的蠹痕的摧殘。

寧章聞的嘴唇都被自己咬出血來了,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客廳的沙發,已經把外面的人造革抓爛,露出了其中的填充物。範量宇的眼神里也有一點不忍心,但看來他已經堅決地下定了決心,絲毫也不手軟,反而繼續加強了蠹痕的力量。

範量宇一向能精確地控制自己的蠹痕力量,只是刺激神經讓寧章聞承受痛苦,而並沒有傷害他的其他部位。但他也知道,極度的痛苦時間稍微長一點照樣會帶來嚴重的後遺症,甚至於是永久性的傷害,但此時此刻,他別無選擇。

突然之間,寧章聞兩眼翻白,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已經痛得暈了過去。範量宇不為所動,向前邁出一步,打算把寧章聞弄醒了繼續折磨,但剛剛跨出這一步,他的眼前陡然間出現了一道刺目的亮光,隨即,眼前的場景瞬間發生了轉換。寧章聞家老舊的住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範量宇過去從未見到過的場景。

但雖然沒見過,卻已經多次耳聞了。他現在所身處的幻域,就是馮斯一腳踏入黑暗世界的噩夢的起點:古涿鹿戰場。殘留在空氣中的飯菜香味換成了濃重黏稠的血腥味兒,耳朵裡更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異響:妖獸兇猛的嘶嚎,人類戰士不屈的喊叫,原始粗糙的青銅武器或者石質武器擊打在妖獸厚皮上的鈍響,妖獸撕裂人體時如同絲帛扯碎般的聲音,垂死者痛苦的呼號,遠處彷彿永不停息的戰鼓……

「給天選者也看這個,給我也看這個,看來你還真是喜歡這地方呢。」範量宇無聲地笑了笑,大踏步走進了已經被染成血紅色的濃霧中。

妖獸們注意到了這個闖入者,很快就有幾頭妖獸向他發起了攻擊。但以當下的標準來看,這些四千六百年前的妖獸還是顯得太原始太低階,空有巨大的體魄和物理力量,其他方面完全乏善可陳。範量宇就像是在做熱身運動一樣,蠹痕收放自如,很快就把一切敢於靠近他的妖獸統統撕成了碎片。

「快出來吧!」範量宇高聲怒吼道,「拿這些幼兒園級別的妖獸來給我撓癢癢嗎?別再浪費時間了!既然你把我帶進這片幻域,就是想要和我面對面吧。」

隨著這一聲怒吼,他的蠹痕暴漲,一下子把方圓三十多米的範圍都捲入其中。他也不管到底是妖獸還是人類還是樹木草石,蠹痕狂暴地發力,彷彿形成了一場大爆炸,爆炸結束後,周遭的一切都已經灰飛煙滅。

「不愧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守衛人戰士,果然非同一般。」濃霧深處響起了輕輕的鼓掌聲。掌聲雖然很輕,卻不知為什麼,壓倒了所有古戰場上的嘈雜,清晰地傳入了範量宇的耳朵裡。

隨著這幾聲掌聲,範量宇身前的血色迷霧就像被一陣大風吹過一樣,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而那些先前還在以命相搏的部落民和妖獸,此刻則全都停止了動作,都凝固著停止前那一剎那的姿態,恍如一尊尊逼真的雕像。

範量宇走過這些雕像,繼續前行,前方出現的場景卻忽然之間調轉了畫風。他竟然看見了寧章聞家的房子。雖然沒有屋頂、沒有外牆、沒有其他樓層,簡直像是肥皂劇裡用的假佈景,但裡面的一應陳設都完完全全和寧章聞家裡的一模一樣。他看見那張熟悉的被磨得十分光滑的餐桌,他曾經和文瀟嵐在那裡吃過不少頓飯;他看見那個被關雪櫻費了牛鼻子勁擦得光亮可鑑的小廚房;他看見乾淨整潔幾乎一塵不染的關雪櫻的臥室;他看見寧章聞那間怎麼收拾都會馬上重新變亂的臥室兼工作間,這兩年賺了些錢後新更換的高配電腦還開著機,帶著兩臺顯示器……

他甚至看到了陽臺上的鴿子。在第一批鴿子被他吃掉後,關雪櫻不屈不撓地又養了第二批,這一回倒是沒被他吃掉。此時此刻,就在數米之外,凝固成雕像的妖獸和黃帝的戰士仍然保持著戰鬥的姿態,象徵和平的白鴿卻在咫尺之遙悠閒地踱步,這幅圖景著實有些荒謬。

而就在這些鴿子的身畔,一個人影站立在那裡,正在喂著鴿子。聽到範量宇的腳步聲靠近,這個人轉過身,走向了門口,似乎是要迎接客人。在這座肥皂劇佈景般的房子裡做得如此煞有介事,似乎有些荒謬,但看他的從容氣度,卻又好像十分和諧得體。

這個人就是寧章聞。

或者說,一個有著和寧章聞完全一樣的外貌的人。

範量宇一步一步地踏過遍地的鮮血和屍骨,走上了這片淨土,來到房門前。寧章聞面帶微笑地向後退了一步,把他迎進門。

「請坐吧。」寧章聞說著,開始動手泡茶。這可並不像真實世界裡寧章聞的作風,那是一個連燒開水都會笨手笨腳把自己燙著的人。範量宇不動聲色,等著寧章聞把一杯鐵觀音送到他面前,並且在他對面坐下。這個人雖然有著和寧章聞一模一樣的長相和身材,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氣魄卻完完全全不一樣。那並不是範量宇這種隨時都展露於外的殺氣和霸氣,而是從容內斂不事張揚,但卻能給人更加強烈的震懾感。

範量宇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下:「雖然我已經很明白你的身份了,但是,我還是希望能親口聽到你說出來。畢竟,這是幾千年來,第一次有人和你的真身面對面——儘管你還是借了一副軀殼。」

寧章聞點了點頭。他溫和地和範量宇對視著,緩緩開口:「是的,就是我。我是淮南王身邊的富商楊麓,是邪米思幹大城魔僕的主人,是扎蘭丁王子,是侵佔了你的朋友寧章聞身體的人。我目睹著地球上的物種從海洋原生動物發展到現在的規模,目睹著人類從智人進化到現在,目睹著守衛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走向一個命中註定的轉折點。」

「是的,就是我。我就是你們口中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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