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馮斯道穿他的身份,觀主更顯得尷尬,近乎求饒似的給馮斯遞了個眼色:「馮、馮同學,咱們的事兒,可不可以過一會兒再談?」
馮斯笑了笑:「別緊張,那麼一丁點小事兒,我早就不會計較了。何況當初要不是遇上了你,我也不會成為現在的我——媽的,這話怎麼聽著跟韓劇表白似的?總之,我不會找你麻煩,你不願意見到我的話,我這就走,祝你健康長壽吧。」
他站起身來,揮了揮手,真的走開了。但走出沒兩步,觀主在身後叫住了他:「馮同學,請……請稍等一下。」
馮斯回過頭,觀主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但最終轉為堅定:「我有話想跟你說。一會兒活動結束了,能不能耽擱你在這兒多留幾分鐘?」
馮斯有些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但不必在這兒了,完事張總不是備了車送你們回去麼?我們去公司談吧。」
觀主點點頭。
年會一直鬧騰到凌晨才結束,姜米已經困得直犯迷糊。馮斯索性先把姜米送回住處,再和觀主一起回到張聖垠的公司。馮斯替觀主衝了一杯咖啡,觀主擺擺手。
「年紀大了,經不起咖啡因的折騰。我喝點溫水就好了。」觀主說。
兩人坐在辦公室一角用於會客的沙發上,馮斯端詳著觀主:「你怎麼會越來越年輕呢?你這個年紀的人逆生長可不大常見啊。」
「我過去裝得老而已。」觀主咧嘴一笑,「你也知道,棲雲觀的生活不太平,隨時可能丟掉性命,所以我非得一直喬裝出可能下一秒就會斷氣的模樣,讓別人對我放鬆一些警惕。」
「所以你才能從池慧——就是慧心——那個奸猾小鬼的手裡逃命,倒也確實不容易。」馮斯表示佩服,「那你今天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觀主也側過頭來,和先前馮斯打量他一樣打量著馮斯:「因為我也能看得出來,你和過去不一樣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玄和子想要什麼樣的嬰兒,不知道你現在所代表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群體——我也不想知道,因為我還盼望我這把老骨頭能多活幾年,臨終的時候安安穩穩躺在床上聽著我的女朋友們掉眼淚。」
「你還真是個風流老道。」馮斯忍不住笑出了聲,「不過你這個想法倒也不賴,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世界……普通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肯定不會願意踩進去。」觀主做了個誇張的姿勢,「但是我能看出來,你是一個正直的年輕人,你所想要做的事情,絕對壞不了,所以,我也想幫你一下,告訴你一些之前見面的時候沒來得及也不敢說出口的話。」
「是和玄和子有關嗎?」馮斯問。玄和子是一個偽裝的假道士,可能是某個守衛人家族的成員,曾經強佔棲雲觀,以道觀為據點搜尋附近可能成為天選者的嬰兒,事實上馮斯的生母就是被玄和子帶到翟建國的私人診所成功接生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還算得上是幫助守衛人世界尋找到真正的天選者的功臣之一,儘管他的目的可能是骯髒的。
「是的。那一次交談的時候我也告訴過你,玄和子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不少同夥時不時來找他,而且根據我偷聽到的他們之間說話的語氣尊卑,玄和子本身也不過是個小嘍囉,他的上面還有主使者。他們都屬於同一個家庭……」
「不,是家族。」馮斯糾正他。
「對對對,家族家族。」觀主接著說,「這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我有一次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提到了,有另外一個家族也在做著和他們一樣的事情——尋找你這樣特殊的嬰兒。」
「這倒沒什麼奇怪的,」馮斯說,「在那個時候,幾乎所有的家族都在那麼做。」
「但那個家族有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讓玄和子他們很擔心。」觀主說,「他們反反覆覆提到一隻貓。」
馮斯的心裡猛地一跳:「一隻貓?什麼貓?」
「一隻黑貓。他們說,那個家族有一隻奇怪的貓,可能會極大地影響他們所想要尋找的嬰兒,叫做……什麼什麼者來著?」
「天選者。」馮斯說。
「對,他們說,那隻黑貓看起來不起眼,卻很有可能可以成就天選者,但反過來,也會對天選者造成致命的阻礙。」觀主說。
「致命的阻礙?」馮斯又是一驚,「他有具體說怎麼回事嗎?」
觀主搖搖頭:「我並沒有聽到。但可以肯定的是,因為發現了那隻黑貓的存在,他們才要求玄和子加快進度。黑貓似乎是一把雙刃劍。」
「雙刃劍嗎?」馮斯沉吟著。
「這是當時他們拿出來的一張黑貓的照片,我偷偷拿遊客送給我的一次性照相機翻拍了一張。相機很便宜,所以照片有些模糊,只能將就看個意思。照片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但是有掃描件,可以傳送到你的手機上。」
「科技時代真是方便。」馮斯用手機接收了觀主傳過來的檔案,並且一眼就認出來這隻黑貓確實是金剛。這麼推算起來,金剛的壽命比普通貓的正常壽命要長不少。
「其他的就沒什麼了。」觀主說,「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現在可能就是那個什麼天選者吧?」
「我是。」馮斯沒有否認。
「所以,你既然以禮待我,我也不希望看到你遇到什麼麻煩。」觀主說,「我唯一能幫你做的就是這件事了。望你平安。」
「多謝了。」馮斯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住所的路上,馮斯開啟了一丁點網約車的車窗,用夜風的寒意來幫助自己思考。他過去一直沒覺得金剛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地方,雖然金剛幫助他成功激發了蠹痕,但他覺得,金剛不過是在適當的時間出現在了適當的地點,假如那不是金剛,而是一個具備精神影響能力的守衛人,大概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而這一次他捕捉金剛,也只是因為魏崇義留下的遺言而已。
但聽完老觀主的話之後,他才意識到,金剛身上所蘊藏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得多。想到這裡,他禁不住摸出了手機,開啟那張照片,想要看看二十來年前的金剛和現在的金剛有什麼不一樣。
照片上乍一看倒是看不出什麼太大的區別,似乎二十年前的金剛就已經是後來的模樣了,胖大、兇悍、渾身亂糟糟的毛。不過馮斯仔細辨認,發現金剛的脖子上好像多了一件飾物。
馮斯回憶著過往和金剛接觸的歷史,確認自己從第一次見到金剛開始,這隻黑貓的身上就沒有任何裝飾品。當然,一件飾物原本也沒什麼了不起,也許是它最早的主人喜歡給它佩戴飾物,而後來的魏崇義並不喜歡,如此而已。
但不知怎麼的,一種奇怪的直覺讓馮斯想要看清楚這件飾物到底是什麼,而且這種直覺越來越強烈。只是如老觀主所言,這張照片原本就是由當年那種商場買東西就附贈的便宜一次性相機對著原片翻拍而成,成片效果已經很不清晰,現在再掃描成電子圖片存到手機裡,細節就更模糊了。馮斯眼睛都要瞪出血了,也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坨,完全分不清這是什麼。
他嘆了口氣,決定放棄,而車上的電臺廣播也進入了午夜停播前的最後一個節目——睡前美文欣賞,當然對於馮斯而言,此類「美文」無非都是各種雞湯的堆砌,全都是馮大爺玩剩下的。
今晚的雞湯也了無新意,講的是一個任何有智商的人都能聽出來是胡編亂造的動物報恩的故事,這樣的故事馮斯一天能編出七八十個。聽完之後,連坐在前排的司機都忍不住要發出嗤笑:「這怎麼可能啊?烏龜那麼笨,哪兒來的腦子去想著報恩啊。」
馮斯嗯啊兩聲表示應和。司機可能是深夜出車太過無聊,繼續和馮斯攀談起來:「不過呢,倒也說不準。這世上的有些事情,就是那麼玄乎,用常識根本解釋不清楚。有好多東西,我們覺得是不可思議,其實換一個角度說不定就是理所當然的了。你想想,人類才多年輕,地球都存在了多少億年了……」
馮斯神遊物外,並沒有把司機的絮絮叨叨當回事,但司機的話卻引發了他的另一段聯想,那就是前些天在烤鴨店裡和何一帆的對話。那一天兩人談起了馮斯的蠹痕,何一帆說了這麼句話:「你還是應該儘可能地跳出常識的框架去判斷你的蠹痕。」
儘管之前的幾次嘗試——比如直接要蠹痕給出魔王的真相——都宣告失敗了,但此刻想起何一帆的這句話,馮斯卻仍然覺得受到了一些啟發。雖然那些「玄學」的實驗沒有成功,畢竟樣本太小,再做一些大膽的、「違背常識」的實驗有何不可呢?
畢竟魔王世界本身就是違背常識的。
馮斯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向蠹痕下達了命令:給我這張照片的清晰版本。
他感到蠹痕接收到了這個命令,然後在幾毫秒的時間裡迅速做出了響應——手機亮了起來,通知欄顯示接收到了新檔案。
居然成功了!馮斯悄悄地握了握拳頭。他連忙點開那個新檔案,沒錯,就是金剛舊照的清晰版本。蠹痕是怎麼穿越二十年的時光獲取到照片上所顯示的資訊的,他無從得知,也不想去深究。只問結果,只問結果,不然會把自己逼瘋的,馮斯對自己說。
他用食指和中指做出拉伸的手勢,把照片放大,終於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金剛脖子上掛的到底是什麼。然後他立馬出了一背的冷汗。
「師傅,拜託開快一點!」馮斯大聲說,「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他的手開始發抖,連手機握不穩了,滑落到了地上。螢幕上,金剛脖子上的那個物件格外清晰,彷彿正對著他發出無情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