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你還真是執著呢,老兄。」魔王的口氣裡有幾分自嘲,有幾分無奈,「我早應該猜到你的戰略的。這樣的話,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治標不治本而已了。幸好還有天選者這步棋啊,你我勝負的關鍵,就在天選者身上了。」
他停頓了一會兒,微微一笑:「希望那時候並不是世界末日。」
這段記憶漸漸隱去後,文瀟嵐坐在了地上,滿臉都是疲憊。每多經歷一段魔王的記憶,她受到魔王情緒的感染就會更深。在那間陰鬱逼仄、充滿了邪惡氣息的巴黎小診所裡,魔王的情緒波動尤其很大,雖然在兩名下屬面前始終顯得從容淡定,但在他的心裡,實際上是五味交織,尤其在確認了瘟疫是由另一位魔王制造的那一刻,憤怒、失望、擔憂,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如釋重負糾纏在了一起,讓文瀟嵐的內心也不堪重負。
「撐不住了的話,就先休息一會兒。」範量宇說。
「不要緊的。」文瀟嵐搖搖頭,「我們得抓緊時間。剛才在診所裡,魔王的內心反應很大,好像對瘟疫特別看重。我不是很明白,瘟疫對於魔王的原始計劃到底有什麼樣的重要性。他們肯定不是為了毀滅人類,因為人類就是在他們的培養下才逐漸繁衍壯大、最終成為地球的主人的。在人類繁盛之後,又搞出這種滅絕性的疾病傳播,是為了什麼呢?」
「我覺得答案可能呼之欲出了。」範量宇說,「也許就在這扇門裡。」
他小心地把文瀟嵐扶起來。文瀟嵐心裡略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一開啟門裡面又是滿眼的天花病人,但這一次的場景卻出乎意料,至少,從表面上看起來讓人心曠神怡。
這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平原上盛開著一望無際的油菜花。高闊的天空下,油菜花田就像一層厚厚的毯子,平鋪在大地之上,延伸向無盡的遠方,讓人看了之後也會覺得心胸為之而舒展。
而在天與地之間,最醒目的一樣東西就是一輛卡車,車上層層疊疊地堆放著很多長方形的木箱。在木箱的外面,無數蜜蜂正在飛舞。
「這是那種到處流動的養蜂車!」文瀟嵐很開心,「以前就在紀錄片裡見過,我一直想要親眼見識一下呢。」
她一回頭,卻發現範量宇的臉色變得有些奇怪,連忙發問:「你怎麼了?不會是害怕蜜蜂吧?」
範量宇緩緩地搖搖頭:「不是,只是……這一幕場景我見過。」
「見過?」
「說見過其實不確切。精確地說是,我就在這段記憶裡。」範量宇說,「那輛養蜂車屬於范家。車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你曾在我的記憶裡見過。」
文瀟嵐一下子明白過來:「那是……那位名叫範舒琳的姐姐,是嗎?」
「是她。」範量宇溫和地說,「別擔心什麼,我不是那種會陷在回憶裡碎成渣的角色。這是她臨死之前大約一兩個月時的情景。那時候家族已經決定要犧牲她的生命來喚醒我的力量,按照慣例,會滿足她最後一個心願,無論多費事多費錢,只要在范家能力範圍內,都會替她辦到,大概就相當於死刑前的最後一餐吧。」
「於是她選擇了養蜂車?這是什麼意思?」文瀟嵐有點兒糊塗。
「她想要和我一起旅行一次,而且希望能和我一起走在陽光下,一起看花。」範量宇輕聲說,「養蜂車可以開著到處亂轉,可以在花多的地方停留。而且,只要穿上帶有面罩的防護服,就能遮住我的腦袋,我和她也能在陽光下行走看花了。那時候正好是春天,有很多陽光,有很多花。」
文瀟嵐垂下頭,默默地擦掉眼淚。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不對啊,這不是你的記憶嗎?怎麼會被魔王放在這兒。」
「我並沒有說這是我的記憶,我說的是:我在這段記憶裡。」範量宇回答。
「你是說,當時你們倆……遇到了魔王?」文瀟嵐臉色發白。
「現在回想起來,毫無疑問就是他了。只不過在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一點,只是把他當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路人。你看,我們仨就在車旁邊。」
兩人來到養蜂車的跟前,果然車旁有三個人。範舒琳穿著一身肥大的工作服,長髮很隨意地紮起來,卻仍然掩蓋不住她的清新美麗。範量宇則穿著嚴實的防護服,正在搬動著沉重的蜂箱。
現場的第三個人,也就是魔王的化身,是一個戴著眼鏡的清秀的年輕男人,再加上格子襯衫和雙肩背包的標配,看模樣像是個大學生。年輕的範量宇仍然保持著對陌生人的戒心,自顧自地幹著活,範舒琳則和魔王閒聊著。
「那時候我們做夢也想不到吧,這麼一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學生,居然就是魔王。」範量宇說,「我記得他告訴我們,他是一個人逃課出門背包遊的,看見我們的養蜂車覺得好奇,就過來攀談一下。回頭想想,他的演技還真是不錯呢。」
文瀟嵐好奇地湊過去一聽,魔王正在和範舒琳交談著養蜂的知識。範舒琳看來絕不僅僅是拿著養蜂車做做幌子,對於各種養蜂知識能說得頭頭是道,魔王也聽得津津有味,連拿在手裡的用一次性紙杯裝著的蜂蜜水都忘了喝。
「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魔王說,「蜜蜂有可能單獨生存或者以小家庭的方式生存嗎?」
「單獨生存?小家庭?」範舒琳一愣。
「對,就像很多其他的昆蟲那樣,不必要這樣群居,單獨一隻也可以存活,比方說蟑螂。」魔王說。
「應該是沒有可能的。」範舒琳回答,「蜜蜂必須以蜂群的方式群居生活,就像一個分工嚴密的社會,每一隻蜜蜂的力量都微不足道,根本無力獨自生存。但遵循著它們的社會規範、像無數齒輪、螺絲釘那樣咬合在一起,整個蜂群就會產生旺盛的生命力。打個比方,單個的蜜蜂就好像一個個的生物細胞,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生命。」
「非常有趣的比方,」魔王讚許地點了點頭,「那麼,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某一隻蜜蜂產生了變異,不願意呆在蜂群裡了、想要鬧獨立呢?」
「我覺得不是太可能。」範舒琳說,「以蜜蜂的腦量,很難支撐單一的個體產生這樣的自由意識。再說了,脫離開蜂群,一隻蜜蜂也根本無法生存,到了晚上就會因為回不了蜂巢而死掉的。」
「它們就不能進化嗎?」魔王又問。
「這個就得生物專家才說得明白了。」範舒琳說,「不過我猜想,一來還是大腦容量有限——蜜蜂的大腦只有幾毫克重;二來當它們進化到這種群居形式之後,已經足夠適應環境,可以在地球上生存下去了。」
「果然還是得有生存壓力麼……」魔王嘆息一聲,「就好像人生啊,老是一帆風順毫無波折,似乎也不行呢。」
範舒琳笑了起來:「你居然能聯想到人生上面去,還真有點像個酸溜溜的文人呢。」
魔王也跟著笑了:「不敢當,鄙人是系文學部的部長。」
十年前的範量宇在頭罩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嗤笑。
這段記憶慢慢淡去。十年後的範量宇仍然怔立在原地,似乎還在回味著那一段短暫而又美好的時光。文瀟嵐不敢打擾他,默默地站在一旁。
過了好久,範量宇才回過神來:「怎麼樣,有什麼想法嗎?」
「想法?沒、沒什麼想法啊。」文瀟嵐說,「我還在奇怪呢,這一段記憶完全就是魔王在和範姐姐聊閒天而已。我以為會有什麼下文,但是聊完天居然就結束了。」
「不,這段聊天,就是最關鍵的資訊。」範量宇說,「魔王放出來的每一段記憶,都是有目的的。看完了這一段之後,雖然對於魔王的終極目標究竟是什麼我還不太清楚,但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究竟想要把人類帶往什麼方向,也知道了守衛人對他們的意義何在。尤其是,我大致猜到了天選者是拿來幹什麼的。」
「你說什麼?你已經猜到了?」文瀟嵐驚喜交集,「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範量宇正準備回答,記憶迷宮的世界突然間劇烈震顫起來。甚至還沒等到範量宇用蠹痕把文瀟嵐保護起來,記憶迷宮頃刻間消失了。兩人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裡,回到了寧章聞家的老房子。
魔王正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憂鬱。文瀟嵐定了定神,看著這個侵佔了寧章聞身體的存在,試探著開口發問:「那個……寧哥……魔王先生,你為什麼把我們放出來了?是因為大頭猜對了嗎?」
「他還只猜到一半而已。」魔王嘆了口氣,「我放你們出來,是因為我的老朋友找我來了。我不能再浪費一丁點兒力量在維持記憶迷宮上,必須全力迎戰,還不一定能贏。」
文瀟嵐先是有些迷糊,繼而臉色一變:「你說的老朋友,難道是……難道是……」
「沒錯,就是他,你們口中的另一個魔王。」魔王苦笑一聲,「很抱歉,我本來是想給二位留一條生路的。現在看起來,你們是活不成啦——我這位老兄恐怕不會放你們活著離開的。」
範量宇默不作聲,把文瀟嵐拉到身邊,釋放出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