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一帆搖搖頭:「這個辦法我們老早就想到了,但你說過的,你的蠹痕只能直接製造出成品物質,不能提供公式、化學結構之類的東西。」
「是啊,可是,我不必須需要了解化學結構啊,直接變出成品不就行了嗎?」
何一帆敲了敲馮斯的腦袋:「笨蛋!你忘了你的大招又費藍cd又長嗎?就算把你累死,你能弄出幾支疫苗來?杯水車薪啊。」
馮斯很是洩氣:「說得也是,說到底還是我不夠好,只能零售不能批發……」
「行啦,別在那兒自憐自傷啦。」何一帆拍拍馮斯的肩膀,「現在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也得繼續去忙活了。如今全體守衛人終於真正成了一條線上的螞蚱,為了活命而被迫團結一心,說真的還挺帶感的。」
「也挺諷刺的,你們一輩子為了對抗魔王而戰,這次的對手偏偏也是魔王的對頭,真是混亂的敵我關係。」馮斯笑了笑,「對了,能不能你們查到的日本組織的資訊也發給我一份,我也看看,也許能幫上忙呢。」
「你不是急著找姜米麼?」何一帆問。
「沒有守衛人力量的幫助,我現在並沒有頭緒,做出假裝找她的姿態是沒有用的。」馮斯說,「與其自我感動地做表演,不如爭取做點實事。至少魔王抓走姜米是對我有企圖,還不至於殺了她。」
「你長大了。像一個真正的天選者了。」比馮斯足足矮兩個頭的何一帆嚴肅地說。
馮斯氣得笑了起來,狠狠胡嚕了一下何一帆的頭頂。
當天夜裡,何一帆果然把相關資料發了過來。馮斯在電腦上讀了一陣子,發現和日本組織相關或者疑似相關的公司果然數量龐大,而且不僅僅侷限於日本本土,在亞洲其他國家和歐美均有分佈,看來確實是從明代開始開枝散葉一直苦心經營到現在。
「這份毅力和執行力,比起守衛人也不差啊。」馮斯自言自語著,「要不是有守衛人制衡著,這幫大爺能反天了。」
他翻了一會兒,確認自己其實也沒什麼能幫上忙的,於是移動滑鼠關閉了檔案,打算去休息一會兒。但就在關閉檔案的一剎那,一個名字閃過眼前,馮斯猛地一下子又抓緊了滑鼠。他連忙重新開啟檔案,細細地找到了剛才所看到的那個名字。
五十嵐賢一。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的名字,在檔案裡出現的位置是跟在一家日資教育集團的背後,他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根據資料上的說明,該集團在中國和不少私立學校有合作,開辦雙語教學並且幫助學生高中畢業後赴日本深造,業務開展很不錯,專業收割有錢的家長。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個日本人的名字和這家集團的名字有點兒耳熟?馮斯困惑地想著。他可以確定,作為一個女朋友都不算完全搞定了的年輕屌絲,他這輩子都還沒有想過未來子女教育這種遙不可及的事情,更加不會對這種專為有錢人準備的精英教育感興趣。
但我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兩個名字的,而且還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肯定。
馮斯苦惱地思索著,卻始終想不起來。最後他困極了,趴在電腦桌上睡著了。
夢裡先是夢見了魔王和姜米。他用蠹痕變出了一個巨大的機甲戰士,自己操縱著機甲戰士向魔王發起進攻;魔王身軀龐大,卻始終隱藏在一團氤氳的雲氣之中,看起來有點兒像哥斯拉。而姜米像童話故事裡被魔王綁架的公主一樣,躲在一個城堡裡,從視窗不斷給他加油鼓勁。
但這個夢並不是童話,魔王不按常理出牌,一頓組合拳揍得馮斯的機甲戰士趴在地上動彈不得,任美麗的姜米公主在城堡裡哭成淚人也不管用。
「你就乖乖從了老衲吧!」魔王獰笑著,一腳踩碎了馮斯的機甲。馮斯眼前一黑,從噩夢裡醒了過來,忽然間明白過來那兩個名字的來歷。
是的,那兩個名字果然是和魔王有關。就在馮斯去往四合村尋找祖父的行蹤的那一次,他借宿在村長家,百無聊賴之際聽著村民們一邊看電視新聞一邊聊閒天。五十嵐賢一的名字,以及那家教育集團的名字,就是在那時候從新聞裡蹦出來的。播音員用圓潤的女聲念著新聞稿,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播報說,日本著名企業家五十嵐賢一來省內考察投資環境。
那時候村民們嘖嘖感嘆,都說幾輩子才能賺到人家那麼多錢啊。馮斯也不以為意,但此刻回想起來,假如這位五十嵐先生真的是日本家族的人,他為什麼會剛剛好選在自己去貴州的時候也一同前去?
恐怕不會是巧合。
而另一方面,他也不會忘記那個一直懸在心裡的謎團:火車上第一次見到的涿鹿之戰的幻境,到底是誰製造的?會和這個五十嵐賢一有關嗎?可是日本組織里不全都是普通人嗎?
一想到四合村,有一個最近這段時間沒顧得上去想的情況又浮上心頭,那就是村子裡瘋病爆發的狀況。按照上次在路上遇到的關鎖的說法,四合村的狀況遠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嚴重,這似乎說明,在老祖宗被徹底剷除之後,村子裡卻依然存在著異狀。
一種奇特的直覺湧上心頭:四合村裡一定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伴隨著這種直覺,還有更加強烈的不安。他始終隱隱約約地覺得,日本組織的背後似乎還藏著些什麼東西,這一次守衛人世界傾巢而出去對付日本人,也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大妥當。但具體不妥當在哪裡,他也說不出來。
「看來我得到四合村去看一看。」馮斯嘆了口氣,「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他火速訂了機票,動身飛往貴陽。接機的徐蕙子開車把他送到了通往四合村的最後一段公路。
「我不敢再靠近了。」徐蕙子抱歉地說,「現在全體守衛人都被警告,不能接近這一類的地方,以防感染病毒。對不起了。」
馮斯連忙擺手:「千萬別那麼說,送我到這兒我已經很感謝了,反正我也有駕照。」
徐蕙子下了車,把駕駛位讓出來,馮斯挪了上去,關上門,把頭探出車窗:「你怎麼回去啊?我剛剛注意到你一路把我送得那麼深。」
「半小時後有一趟長途車出山。」徐蕙子說,「別擔心我,我好歹也是守衛人。四合村裡現在好像很亂,你多保重。」
馮斯揮了揮手,繼續駕車前行。在顛簸的公路上跑了四十來分鐘之後,四合村已經出現在眼前。
這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恰好也是馮斯第一次來時的時間。儘管今天是除夕,整座村子卻籠罩在淒涼清冷的氛圍裡,聽不到鞭炮聲,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聲,聞不到空氣裡的酒香菜香,甚至於村裡都看不到多少燈火,彷彿大山投射下來的陰影把一切的美好都隔絕了。而馮斯還能夠清晰地察覺到,這附近有蠹痕的力量在流動,但他無法判斷具體方位。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忽然明瞭了,為什麼那麼多恐怖電影都喜歡把故事背景放在荒村。天地之間空寂而荒涼,山風蕭瑟如刀,那些半明半暗的破舊房屋蟄伏在黑暗中有若一座座墳包,山間不時傳來詭異的聲響,的確能讓人只是站在這裡就頭皮發麻。
好在馮斯這兩年見識的東西足夠多了,還有經受瘋人院幻覺的洗禮,這樣的場景對他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他把車隨手停在路邊,走進了村子。
四合村還是和兩年前那樣,房屋歪歪扭扭破敗不堪,透出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貧困。然而,上一次來的時候,馮斯好歹還能在村長萬東峰家裡借宿,如今萬東峰已經死了,他連該住在哪兒都無法確定了——畢竟老祖宗是被他幹掉的,估摸著村民們應該對他仇恨頗深。
「可別一覺醒來腦袋搬家了……」馮斯嘟噥著,打定主意還是一會兒自己用蠹痕創造一個帳篷。但在村裡走了幾步之後,他又發現,應該是用不著帳篷了,因為有不少的房屋都空了,完全可以鳩佔鵲巢。
那些原來的屋主,都已經發瘋致死了嗎?馮斯心裡一顫。
他在村子裡逛了一圈,愈發感覺整個四合村已經變得死氣沉沉。儘管是除夕之夜,有一小半房屋都空著,黑漆漆的沒有半點燈火,也沒有什麼人走在路上、相互串門拜年什麼的。即便是那些亮著燈的人家,也都門窗緊閉,不知道是不是怕「瘋病」傳染。
最後他路過了村長萬東峰的家。這裡曾經是全村最熱鬧的所在,因為村民們每天晚上都會聚集到村長家,享受他們唯一能享受到的娛樂:看電視。馮斯還記得那一天晚上村民們圍著影碟機觀看了施瓦辛格的經典動作片《真實的謊言》,然後又邊看新聞邊嘰嘰喳喳,讓他意外獲知了五十嵐賢一的名字。
然而現在,村長死了,村長的家人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離開了,房屋已空。馮斯甚至都不必用蠹痕來創造鑰匙,就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藉助著照明燈,他可以看到房間裡一片狼藉,堆積著厚厚的塵土,甚至已經結成了不少蛛網。地上散落著一些動物的骨骼,看樣子像是一隻貓。
「真有點兒鬼屋的氛圍了。」馮斯笑了笑,隨手變出幾樣掃帚抹布之類的工具,粗粗地把堂屋裡的沙發及四周清掃乾淨,打算就在這裡過夜。他注意到,村長家的電視機和影碟機仍然放在原地,沒有被人搬走,看來村民們是有意識地維護了這座房屋的完整性。
這些愚昧的村民,馮斯想,他們對老祖宗的信仰和畏懼深入骨髓,以至於連村長的這麼一丁點權威都變得那麼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但轉過頭一想,這又何嘗能怪罪在村民們身上。當千百年的傳統都沒有絲毫動搖地被堅決執行時,每一個出生在這個村子裡的人,都很難有機會擁有真正的自由意志,像關雪櫻這樣的異類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就像守衛人別無選擇,黑暗家族別無選擇,天選者別無選擇一樣。
我好像慢慢變成了一個寬容的人,馮斯自嘲地想,被無情的世道逼出來的寬容。
他用蠹痕創造出了一碗米飯,一份香噴噴的烤雞和一盆魚頭豆腐湯,在黑暗裡填飽了肚子。
「新年快樂。」馮斯對自己說,然後往沙發上一蜷,打算睡覺。正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耳畔卻聽到了點兒聲音,好像是有人正在推門。他暗暗用蠹痕變出一根甩棍握在手裡,耐心等待著。
門果然開啟了,一個聽上去有點怯生生的腳步一步步走了進來。但剛剛走進堂屋,對方似乎是聞到了殘留在空氣中的食物的香氣,停了下來。那個腳步很輕,聽起來像是個女人。
馮斯忽然產生了一個古怪的聯想。他索性用第二個附腦操縱了時間的停止,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對方的跟前。果然沒錯,來的真的是他所猜想那個人。
他嘆了口氣,解除了時間停止。對方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嚇得向後退出好幾步,喉嚨裡發出一陣響動,卻並沒能發出尖叫聲。
「我早該猜到的,你一定會來這兒。」馮斯笑容可掬地說,「果然,轉來轉去又轉回到了原點,還是我們倆。新年快樂!」
在他的身前,驚魂未定的關雪櫻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