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我還發現,在魔王世界裡,‘壞人死於話多’定律經常不管用。我老是遇到你這種不多說廢話上來就拔刀的。」
他知道眼前這個來自七十年前的對手非同小可,恐怕不比四大高手差,因此調動起從劉豈凡那裡得到的時間蠹痕,全力戒備著。
突然之間,馮斯眼前一花,有一道異樣的白光閃過,他趕忙催動蠹痕,讓周圍的時間停滯下來。然後他才看清楚,那道白光原來是一片慘白的冰霧,一隻碰巧被冰霧波及到的鳥兒被整個冰凍在裡面,形成一塊小小的透明冰晶,連五臟六腑都清晰可見。
我算是知道當年那個日本女間諜是怎麼死的了,馮斯想,這位兄弟是個冰法啊,好在老子能停止時間,感謝劉大少。
但剛剛想到這裡,他卻驚訝地發現,原本應該在停滯的時間裡無法動彈的陳廣澤,赫然向前邁出了一步。雖然動作仍然比正常時間流裡的正常動作要慢不少,但這樣的移動還是大大出乎馮斯的意料之外。他隨即想到,那莫名其妙在時間中消失的七十多年,或許讓陳廣澤獲得了某些特殊的能力,能夠對劉豈凡的附腦產生抵抗效力。
「這回麻煩大了。」馮斯吐了吐舌頭。
好在雖然有抵抗力,畢竟還是會受到一些影響,陳廣澤的速度明顯比正常人的移動速度要慢許多,蠹痕的擴張也相對慢了不少。馮斯憑藉著籃球健將的奔跑速度,倒還能勉強逃過陳廣澤的蠹痕席捲,一時半會兒不至於被凍成冰塊。但除了逃跑之外,他並沒有想出反擊的方法。
因為他並沒有這樣的方法。
長期以來,馮斯雖然在魔王世界裡摸爬滾打,一次又一次地從各路牛鬼蛇神手裡逃出生天,但每一次的取勝,似乎靠的都是巧合和僥倖。戰勝老祖宗,靠的是池蓮在他腦子裡早早埋下的潛意識之所;戰勝張獻忠地宮裡的魔僕,他只是充當催化劑,最後充當戰鬥主力的是林靜橦和老妖婆李濟;戰勝路鍾暘更是靠著詭詐和對方的輕敵。
但他從來沒有一樣真正可以用來和敵人正面抗衡的武器,像範量宇的毀滅力量、梁野的火焰、王璐的空間轉移、路晗衣的吸取生命、林靜橦的金屬操縱。甚至連傻大個俞翰那種可以超越普通人的肌肉力量他都做不到,更不用提像邵澄那樣把「蠻力」發揮到極限。
他是獨一無二的天選者,創造物質的蠹痕堪稱神奇,卻不能像普通的守衛人那樣戰鬥。
此時此刻,他在四合村裡抱頭鼠竄,腦子裡已經轉過了無數的念頭該如何對付陳廣澤。他能感受到陳廣澤身上強大的蠹痕力量,知道這個人實力不比四大高手差,想想自己能用蠹痕創造出來的東西,最多就是槍械加上毒藥,雖然之前也曾用這樣不講道理的毒藥殺死過路鍾暘,但這樣的辦法再使一次未必管用——陳廣澤已經打聽過他的事蹟了,必然會有所提防。
他嘗試著創造出一支烏茲,命令蠹痕往子彈上塗上可以殺死陳廣澤的毒藥並且對時間停止免疫,然後在逃跑的空隙中嘗試著向陳廣澤開槍射擊。他沒有接受過任何射擊的訓練,情急之下忘了增添自動瞄準功能,子彈大多射飛了,但即便是瞄準了目標的那些,也根本無法近身,因為陳廣澤身畔的蠹痕形成了一道超低溫的屏障,所有的子彈都會在半途凍結。
這就沒轍了,馮斯在心裡叫著苦,扔掉了這把沒用的槍。對於普通人而言,槍基本上就是可以拿在手裡使用的威力最大的武器了,但微型衝鋒槍的子彈都沾不到陳廣澤半分毫毛,可見常規手段已經沒用了。
他想要試試火焰噴射器或者單兵火箭筒,但以他現在的能力,創造這兩樣東西會更加耗費蠹痕,創造出來之後說不定就會渾身癱軟跑不動路了,恐怕等不到火箭彈發射出去,就得先被陳廣澤變成冰雕。何況,想象一下,即便自己有單兵火箭筒,應該也傷不到範量宇等人,那麼,在陳廣澤身上大概也很難奏效。
他又想嘗試一下玄學,試圖不講道理地讓蠹痕創造出「子彈可以穿透冰障的槍」,蠹痕的回報是讓他腦子裡狠狠地痛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那種感覺,就像是試圖馴狗反而被狗爪子兇猛地拍在臉上。
你的能力不夠,能力不夠,能力不夠,蠹痕彷彿在冷冰冰地說,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別做白日夢了。
所以他只能跑了。他跑出祭壇,跑進村裡,各種尋找障礙物各種拐彎。村裡的房子雖然被村民們拆得差不多了,但畢竟修建祭壇用不了那麼多建材,大多數的廢料仍然在村裡七零八落地堆積著,給他提供了不少掩護。而散落在村裡的村民們也並沒有幫忙對他進行堵截,似乎就是想要保證兩人單挑。
單挑個屁,馮斯想,完全就是單方面的蹂躪。之前劉豈凡在描述旁人對他和馮斯的追捕時,曾經使用了武俠小說裡的詞彙「九月鷹飛」,但現在馮斯覺得,鷹固然是喙尖爪利高高飛起了,他卻遠遠沒有狐狸的能力,充其量算是一隻惶惶然的兔子,或者一隻一露頭就會被敲的地鼠。
而且陳廣澤顯然是個殺人經驗很豐富的老手。在馮斯的蠹痕中,他知道自己並不能輕易追上對方,所以也並不會很著急地拼拼攻擊消耗體力,而只是不疾不徐地始終跟隨著,看來是想要等到馮斯疲憊。馮斯有些焦慮,卻想不到脫身的辦法。而且即便這段時間一直在拼命苦練,一邊奔跑一邊使用蠹痕也是很累的事情,他開始覺得兩腿發酸,呼吸越來越急促,不知道還能跑多久。
不能這樣下去了,馮斯想,這樣幹逃跑不能捱打,跑不動了就得掛掉,必須想個什麼招來反擊。他嘗試著放慢速度拉近距離,冒險和陳廣澤靠近了一些,但陳廣澤不動聲色地突然放出冰霧,儘管他拼命地躲掉了,皮膚上仍然掠過一陣刺骨的寒意,左耳已經被凍傷了。
完了,要長凍瘡了,好在老子能自制凍瘡膏,就是不知道蠹痕會使用什麼原料,如果標上純天然草本精華能不能拿去做微商騙錢呢……生死關頭,他腦子裡居然還能轉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滑稽聯想,倒也能稍微紓解緊張的情緒。但很快的,「天然草本精華」這個收割智商稅的詞彙卻讓他猛然間想到了一個真正有用的、搞不好可以救命的東西。
——那朵祭壇中央的巨型魔花!
在過去,馮斯也不止一次利用過類似黑色魔花這樣的道具來提升蠹痕,但那時候他基本上都只是起到催化劑的作用,負責打架的都是別人;而現在,他至少擁有了兩個分別操控時間和物質的蠹痕,如果能量得到提升的話,一方面陳廣澤的動作會更慢,另一方面他能創造出的武器會有更強的威力,搞不好就能死裡逃生。
他抬頭觀察了一下村子裡的地形,開始朝著一處山坡跑了上去。這道山坡的坡度不算陡,但蜿蜿蜒蜒一路向上通往半山的懸崖,並沒有另一個方向下來的路,對於逃命而言,根本就是條絕路。但馮斯跑得很快,毫不猶豫,陳廣澤自然是繼續追趕。
平地上跑步已經很累了,此刻爬坡克服重力做功更消耗體力,馮斯在幻覺中似乎聽到了膝蓋正在咔擦作響,每一口呼吸的空氣從肺裡通過都是火辣辣的,心臟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去,衣服早就已經溼透,那種極度的疲累感讓他懷疑自己隨時可能猝死。但他咬著牙,拼命地向前跑著,只聽到身後陳廣澤的腳步聲依然不疾不徐,彷彿穩操勝券。
終於,前方沒有路了,馮斯已經跑到了懸崖的盡頭。再往前,山坡雖然不算特別高,好歹也有個一兩百米,如果人摔下去的話,摔成一堆碎渣還是沒什麼問題。
「這麼高的距離,就算是你這樣的猛男,也應該沒辦法一躍而下吧?」馮斯咧嘴笑了笑。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用盡全力加速,向著懸崖猛衝過去。來到邊緣的時候,他大吼一聲,雙腿用力一蹬,整個身子飛了出去。
但他卻並沒有像一塊石頭那樣迅速墜下,而是如鳥兒般向著遠方滑翔而去,那是因為就在跳出懸崖的一瞬間,他用蠹痕給自己創造出了一副滑翔翼。他就像是那些喜歡玩無動力滑翔的戶外冒險愛好者一樣,在風力的助推下,重新朝著村子裡的方向飛了過去。
而他所不斷調節著的降落目標,正是那座臨時搭建的祭壇,祭壇中央有那朵巨大的魔花。
滑翔在半空中,馮斯回頭看了一眼,陳廣澤並沒有跟著做出飛翔的姿態追過來,而是選擇了沿原路返回。他稍稍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即便強如陳廣澤,畢竟還是無法做到飛天遁地無所不能。要順著山路重新下山追到自己,至少還需要十分鐘的時間。
所以,能不能活命,就看這寶貴的十分鐘裡自己能靠著魔花提升多少實力了。
他甚至開始算計自己吃多少魔花能剛剛好既能提升力量又不至於把自己毒死——那種腹痛如絞的感覺實在是很可怕。以及,魔花本身的味道充滿腥臭,要不要變點兒砂糖出來混合食用……
但很快地,他發現自己應該暫時拋掉這種吃貨的胡思亂想,因為眼前有一個更加緊迫的麻煩事兒——滑翔遠比他想象中難得多。儘管在創造的時候他已經下令蠹痕儘可能地讓這副滑翔翼方便操控方向,但畢竟蠹痕能力有限,方向調節也十分別扭。感謝恰到好處的風向,他的確是飛向了祭壇所處的大方向,但落地地點沒法精確控制,目測搞不好要撞牆。他可沒有範量宇那樣的鋼筋鐵骨,撞在磚石砌成的祭壇牆上,不死也得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
更加倒霉的是,馮斯渾身肌肉緊繃,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但滑翔傘實在不能像電子遊戲裡那樣如臂使指,眼瞅著真的要撞牆。他一咬牙,用力掙脫了滑翔傘,身體帶著慣性向斜下方墜去,眼看著就要撞上黑色魔花。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另一件要命的事兒:關銀祥還在魔花上躺著呢。由於膚色已經莫名其妙染黑了,馮斯滑翔在半空中的時候根本沒分辨出他來,在剛才生死一線的奔逃中也早把這個可憐的少年給忘掉了。這會兒再有幾秒鐘就得撞上去啦。
媽的,這可是關雪櫻唯一的弟弟——儘管並無血緣關係——老子可不能把他一下子活活撞死。想到這裡,馮斯奮起最後的洪荒之力,硬生生變出一個抱在手裡的正在玩命放氣的大氣球。藉助著空氣漏出帶來的那一丁點兒推力,他的落地點偏離了那麼十來釐米,雖然還是擦到了關銀祥的身體,至少避開了軀幹,而只是撞到對方的左臂。
關銀祥的左臂立刻被巨大的衝擊力撞斷了,而馮斯則一頭栽進了黑色魔花的厚實的花瓣裡,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摔在地上。花瓣為他抵消了大部分的力道,所以這一下總算沒有傷到骨頭。
儘管如此,和地面的劇烈衝撞仍然讓馮斯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只覺得內臟似乎都摔得移位。但想到陳廣澤很快就會追過來,他又不得不硬撐著站起身來,吐出一口血沫,打算開始撕吃黑色魔花的花瓣。但還沒等他動手,魔花的花瓣突然翻卷過來,把他整個人緊緊地包裹起來。
馮斯並不意外,也並不慌張。他在張獻忠地宮裡已經被捲過一次了,應對方法也早已瞭然於胸:用他自己的血。他的血對魔花有一種特殊的殺傷力,可以搶在魔花的毒液腐蝕他之前,反過來先把魔花幹掉。
然而,正當他準備在身上弄出傷口流一些血出來的時候,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先前一直靜靜地躺在魔花花瓣上有若人偶的關銀祥,也不知道是因為被馮斯撞斷了胳膊,還是因為魔花的突然捲起讓他失去了倚靠,一下子回過了神來。他不顧斷臂的疼痛——又或者完全無法感受到疼痛——站起來懵懵懂懂地四下看了幾眼,突然合身向著馮斯撲了過來。馮斯的腦袋正好從剛才撞破的花瓣的破洞裡鑽出來,關銀祥狀若瘋魔,張口露出兩排褐黃色的牙齒,狠狠一口咬在馮斯的脖頸上。
好痛。馮斯第一次體會到人牙的咬合力,並且能感覺到脖子上的肌肉已經被撕裂。他想要用蠹痕先停止住時間,然後想法子甩開關銀祥。但在催動蠹痕的時候,他卻驚恐地發現,蠹痕的力量不知道怎麼的發揮不出來了,就像幾天前面對著化身金剛的魔王時那樣,似乎附腦被某種力量抑制住了。
耳邊能清晰地聽到關銀祥喉嚨裡發出的狂犬一樣的呼嚕聲,這聲音一下子提醒了他:可能是關銀祥的唾液進入了他的血管,抑制了附腦的發揮。這下子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恐慌,因為在蠹痕不能起效的時候,即便是天選者,只怕也與廢人無異。
沒有辦法,只好用純粹的肌肉力量去和關銀祥搏鬥。但此刻關銀祥的力氣卻大得異乎尋常,儘管身量比馮斯小了一號,馮斯單憑肩背的力量根本甩不開對手,反倒把關銀祥也拉進了魔花包裹的範圍內,和他擠在一起,那就更加無法掙脫了。更糟糕的是,這一番掙扎激發了魔花的應激反應,花瓣卷得更緊,分泌出來的消化液也比張獻忠地宮裡的腐蝕性更強、腐蝕速度更快。馮斯只覺得渾身上下劇痛難耐,知道此刻自己的皮膚只怕已經爛的不成樣子了。
難道我就這麼著掛在這裡了?馮斯迷迷糊糊地想著,漸漸失去神智,只覺得腳底下是一道無底的深淵,自己的身體正在飛速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