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瀟嵐把先前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馮斯聽完後,沉思了片刻:「如果我的能力還能繼續增長的話,也許能夠幫大頭怪重新創造一個大腦。不過,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兒,你把魔王記憶裡關於養蜂的那一段,再給我講一遍,不要錯過任何細節。」
文瀟嵐很奇怪:「你和大頭還真是心意相通呢。他也是一進入到養蜂的那段場景之後,就說自己明白了魔王想要做什麼;我給你講了那麼多,你最看重的也是這一段。」
她把養蜂車那一段重新講了一遍,按照馮斯的要求,再把範舒琳對蜂群社會組織方式的那段話複述了一次。馮斯細細地聽著,神情專注異常。等文瀟嵐講完,他閉上眼睛,足足有五分鐘沒有說話。重新睜眼的時候,文瀟嵐看見他的眼睛裡煥發出奇特的神彩。
「大頭怪猜到了方向,我也猜到了。」馮斯說,「我和他一樣,雖然對於魔王想要怎麼樣拯救自己的族群還不清楚,但已經大致可以猜出,他們花費那麼多時間培養地球上的新物種、再到最近數萬年培植人類,所想要的最終的進化效果到底是什麼了。」
「是什麼?」文瀟嵐一把抓住了馮斯的手腕。
「現在還不能確定,只是一些模糊的方向,還需要證據。」馮斯說,「不過,我可以先讓你看一些好玩的東西。」
馮斯反手拉住她,帶著她走上祭壇的臺階,轉過身來。站在祭壇的高處,文瀟嵐發現,下方的村民們就在兩人走上臺階的這短短幾十秒鐘內,已經聚攏在一起,排出了兩個字。
兩個簡簡單單的漢字。
「共生。」文瀟嵐輕輕念出這兩個字,覺得自己好像又要抑制不住發抖了。
當被魔花緊緊裹住之後,馮斯覺得自己這次死定了。之前盤算好的種種戰術,因為關銀祥對他附腦的抑制而完全失去了用場。沒有蠹痕,他沒有絲毫抵抗能力,只感到自己的身體被迅速地腐蝕。
意識越來越模糊,連極度的疼痛都慢慢消失了。馮斯能感覺到自己正在魔花中慢慢融化,身畔的關銀祥也不再動彈。
他媽的,馮斯想著,死倒也罷了,居然和這麼一個臭烘烘的小瘋子死在一起,而且按照魔花的腐蝕能力,到最後自己大概會和他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徹底分不清了。
不是和姜米死在一起,也不是和其他漂亮姑娘死在一起,最後居然和一個八槓子打不著的古古怪怪的小神經一塊兒化為花肥,這死法也太尷尬了。而且,天選者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掛掉,會給魔王世界造成怎樣的震盪,他也難以預料。
但奇怪的在於,身體失去知覺,大腦的意識也逐漸消失,附腦卻好像反而有了一些重啟的跡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關銀祥注入的毒素也都被魔花吸收了。但是,可能是身體損毀太過嚴重,附腦已經沒法發揮作用了,無論是嘗試操控時間,還是嘗試操控物質,都得不到任何反饋。
但他可以肯定,附腦活過來了,而且活得很好,似乎並沒有受到魔花腐蝕液的影響,反而變得更有活力。他一下子想起了王璐和梁野等人以及黑暗家族都十分感興趣的那個實驗:探尋附腦是否可能脫離大腦和人體獨立存在。
他還記得自己後來曾經和梁野探討過這個話題。那時候他已經知道了梁野是魏崇義的幕後指使者,內心雖然失望於梁野這個看起來最像「正常人」的守衛人也有著黑暗和嚴酷的一面,但也反而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對方討論一些問題了。
「附腦獨立的邊界,到最後會是什麼樣的?」他那時候問梁野,「或者說,你們想要得到哪種效果?」
「我們想要試驗,附腦能不能在脫離開大腦的桎梏之後,繼續維繫、或者產生新的獨立的意識。」梁野說,「現有的守衛人模式,附腦再強大都是原生大腦的附庸,我們始終在猜測大腦抑制了附腦的真正力量。但是沒有大腦產生的意識,附腦又會把人變成白痴或者瘋子,所以,我們仍然在探索這二者共存的極限。至於想要得到的效果麼……」
他沉吟了一會兒:「說實話,不是我想要瞞著你,而是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守衛人追求力量,但隨著力量的越來越強,卻又越來越害怕自己和魔王太過接近。我們的研究,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現在會不會就是所謂「附腦脫離大腦桎梏」的極限邊界呢?馮斯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呆呆地想著。我的身體已經毀了,大腦多半也要被毀了,但附腦卻彷彿被賦予了新的活力。那麼,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附腦獲得完全的獨立。
完全獨立的附腦,能夠幹什麼呢?會不會接近於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呢?馮斯想著,但一時間又分辨不清自己的靈魂到底該怎麼定義。一直以來,他的一切思維活動都仍然是由大腦主導,附腦更加接近於一種日漫裡提供能量的小宇宙,是無法摻雜進他的思維活動的。那麼,如果附腦獨立了,「我」,「馮斯這個人的意識」,是否還存在、是否還能感知到附腦本身呢?附腦又能否反過來感知到「馮斯」的存在呢?
馮斯又覺得自己臨死之前彷彿變成了哲學家,思考著本我和超我,思考著靈魂的真偽。但這樣的哲學思辨也無法維繫下去,身體損毀了,腦體無法獲得供氧,大腦會首先失去思維能力,直到腦幹死亡,馮斯也就將不復存在。
剩下的附腦,也許就不能算馮斯了吧?馮斯在自己可能的最後生存時刻,自嘲地想著,所以,即便附腦真的表現出了點兒什麼么蛾子,可能也和我馮某人沒關係了。
他陷入了真正的混沌之中,沒有感覺,也無法控制思想,只覺得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存在感」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飄蕩。他的整個身軀已經消亡,大腦、小腦和腦幹都成為了魔花的食物,從普通人類的醫學理論上來說,馮斯這個人已經可以宣告死亡了。
但他卻知道自己還活著,不具備尋常感官能力的附腦給了他「活著」的概念,卻又不能形成清晰的感知,簡直就像說不清道不明的阿梨耶識。在這種莫名的存在感的包圍中,馮斯沒有恐懼,沒有傷感,沒有痛苦,彷彿死亡本身並不重要。
因為附腦還在。
馮斯還在大學裡唸書的時候,一位舍友喜歡看日本動畫片,看完了就拿另一位四眼舍友開涮:「你看,你簡直和新八醬一樣,眼鏡才是你的本體,離開眼鏡你就毫無存在感。」他也正是從這句玩笑中學會了「存在感」這麼一個二次元宅們最喜歡使用的詞彙,並在後來精確應用到劉豈凡身上。
存在感嗎?我的存在感在哪裡?是那副名叫馮斯的軀殼?是那個喜歡中投而不喜歡突破的籃球青年?是那個成天逃課的頹廢大學生?是那個喜歡解構一切嘲諷一切的網路犬儒?是那個失去父母的大齡孤兒?
還是說——天選者?由附腦決定的天選者,由魔王血脈決定的天選者,無論外部如何改變、都不會被動搖的天選者。
可是,到底什麼才是天選者?
馮斯被黑暗擠壓著。那種茫茫然的空虛彷彿產生了實體,讓他像是在深海中隨波逐流。倒是並不難受,但卻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空虛感,讓他想要努力抓住一點什麼東西。
他想要拋掉這種空虛感,他想要從柔軟而無法著力的海水中掙脫出來,踏上堅固的土地,找到一個可以抓緊的實體。附腦在展現出渴望。
就好像創世神話一樣,上帝說:「要有光。」然後就有了光。
我也可以這樣嗎?不知道是不是屬於馮斯的意識向自己發出了這樣的問題。我當然不是上帝,我不能創造世界。但我是天選者,不能創造世界,我至少可以創造自己。
我至少可以創造自己。
創造自己!
這四個字爆裂出恆星爆炸般的巨響,響徹宇宙。就像無邊的黑暗中真正出現了一絲光亮,馮斯突然感到了泉湧般的力量。消失的意識開始重構,思維和情緒重新出現,感知、分析、想象、推理、曾經擁有的記憶……全都回來了,並且全都在附腦上著陸。過去的馮斯又回來了,但這可能再也不是過去的馮斯了。
梁野他們求而不得的實驗結果,居然在我身上實現了,馮斯想。現在我的精神世界已經全部交給了附腦,也許我可以要求附腦給我重新創造一個擁有大腦、小腦和腦幹、和過去完全一樣的頭顱。我也能迴歸到過去的那個馮斯。
但我也可以把這個實驗再繼續向前推進一步,推向真正的極限:不創造普通的人腦,把身體的一切都交給附腦控制。我不知道那樣會發生什麼,但我知道,如果錯過了這一次的機緣,也許以後也不會再碰到同樣的機會了。也許這就是天選者的宿命,用自己去賭,用整個世界的命運去賭。不然的話,就不能被稱之為天選者。
要有光。天選者說。
然後就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