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個道士長著一雙有趣的桃花眼,看面相不過二十來歲,相貌稱得上英俊。道袍是專門經過設計定製的,既不失道家風範,又帶有幾分時尚的色彩,頭上長長的道髻更是顯得瀟灑不凡。
「祝道長,我在網上一直關注著您,像您這樣把各種社交網路都玩得那麼轉的道士真不多,」馮斯帶著一臉恭維的神色說,「沒想到修道之人也能和現代化結合得那麼完美。」
祝道長謙虛地笑了笑:「要弘揚道法,宣傳道門,當然要利用最新的網路手段去貼近年輕人的心理,我只不過是碰巧趕了個先而已,沒什麼值得誇耀的。」
「顯達而不驕矜,難得難得,」馮斯繼續拍著馬屁,「無論怎麼樣,十分感謝您和我們公司簽約。我們會把您作為頭號駐站大師進行推廣,您的照片會一直放在首頁最醒目的位置。」
「我個人推不推廣並不重要,」祝道長嚴肅地說,「最重要的是藉助貴司這個平臺,讓更多的年輕人瞭解道教,瞭解道家的精神。紫微斗數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雕蟲小技,只有道法浩瀚如星辰,深不可測。」
「那當然,那當然。」馮斯忙不迭地點頭,「那咱們這就籤合同吧!」
祝道長離開後,馮斯把身體往轉椅上一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是一座位於北京四環邊緣的寫字樓,馮斯所在的辦公室位於第十四樓,門臉並不大,門口的招牌倒是做得挺漂亮的,上面是金光燦燦的一行大字:北京天合文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
坐了一會兒,馮斯站起身來,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他放下杯子,來到落地窗前。十四樓的高度在如今的北京城並不能算太高,一眼望出去,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高樓大廈,在深重的霧霾中沉默地矗立著。腳下的行人和車輛小得有如螞蟻,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美好而繁忙的世界。」馮斯咧嘴一笑。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馮斯回過頭,正看到張聖垠從門外走進來。
「怎麼樣?那個研究紫微斗數的花花道士來了嗎?」張聖垠問。
「來了,合同已經搞定了,」馮斯說,「搞定了他就好辦了,以他的人氣,很快就能幫我們把流量帶動起來。」
張聖垠放下手裡的提包:「那就好。這個人好打交道嗎?」
「滿口泱泱大道,一肚子粉絲約炮。給錢就能搞定。」馮斯簡短地總結說。張聖垠笑了起來:「忍忍吧,我們這一行裡,一水兒的都是這種騙子。你父親當年不也這樣嘛。」
「沒什麼不能忍的,我經營的營銷賬號不也是騙人嘛,」馮斯擠擠眼睛,「其實我還蠻喜歡和這些人打交道的,很有趣。而且如你所說,看到他們就能想起我爸,還有些親切感呢。」
這時候正是草長鶯飛的春天,假如忽略掉那些交替而來的沙塵暴和霧霾的話,北京城也算是進入了春意盎然的美好時節。而馮斯,選擇從大學退學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剛開始的時候,難免有些不適應,會想念宿舍裡的賤人們,會想念偶爾去上課時班上女生驚奇的臉,會想念食堂大師傅一勺子下去絕對只見素菜不見肉的驚人技藝,但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正巧父親馮琦州昔日的助手張聖垠生意越做越大,不但在北京設立了分公司,還開始考慮把各種騙錢的算命玩意兒搬到網上去,馮斯便在他的手下入職了,名片上印著「業務經理」,其實就是普通業務員。不過,名義上他是張聖垠的員工,實際上張聖垠完全把他當成合夥人、甚至老闆一樣對待。
「我的一切都是你父親給的,」張聖垠說,「你要是想做,公司就還給你,我替你跑腿就行了。」
「千萬別,千萬別!」馮斯把手亂搖,「我可不想當大頭,那麼多事情要考慮,累都累死了。而且我爸是我爸,我是我,這家公司既然他交給你了,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再往回拿。你讓我在你手下當個小業務員就挺好的,也算是給我找點事兒做。」
張聖垠拗不過馮斯,只能照他的吩咐做。於是馮斯每天拾掇得西裝革履人模狗樣,開始朝九晚五的白領生活,居然基本沒有遲到記錄。文瀟嵐曾十分好奇地問:「你就靠著網路上那些小花招掙錢,賺得也不少啊,為什麼非要去上班呢?」
「為了逼一逼自己吧,」馮斯回答,「過去的日子太閒散了,始終沒有辦法緊張起來。對於將來可能面對的一切,那樣的閒適其實是不利的。我得讓神經繃緊。」
不過,神經繃緊之後,預期的一切卻反而沒有到來。從新年開始,一直到四月份,張聖垠的算命網站都搭建好了,馮斯都拉了好幾個紫微斗數、風水、手相、塔羅大師入夥駐站了,無論是守衛人家族還是黑暗家族,卻都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新聞,各地也沒有諸如魔僕甦醒妖獸作祟一類的傳聞。
魔王世界彷彿進入了冬眠期,變得安靜起來,這讓在過去一年中疲於奔命的馮斯感到十分不適應。
「媽的,老子真是天生賤命,」他通過社交軟體對文瀟嵐抱怨說,「幾個月沒有麻煩傍身,反而肉皮子發癢了。」
文瀟嵐發過來一個嘲諷的笑臉:「既然沒什麼事兒,過來看看我們啊。小櫻最喜歡做菜給你吃了,因為只有你吃完才能表現出那種餓死鬼投胎一樣的滿足感。你不在,寧哥也挺寂寞的。」
馮斯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在手機上敲出幾個字:「我如果還是經常去找你們,退學又有什麼意義呢?能聽說你們都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過了許久,文瀟嵐發過來一個悲傷的表情。
「對了,最近有沒有劉豈凡劉大少的訊息?」馮斯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
「沒有。他好像完全人間蒸發了。」文瀟嵐說,「黎微呢?有沒有聯絡過你?」
「也沒有,」馮斯說,「她和劉豈凡都是奇奇怪怪的人,但願別落到黑暗家族的手裡。」
下班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