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似乎又是話裡有話,馮斯想,但具體藏著什麼樣的深意,一時間還是揣摩不出來。他也顧不上去思考,因為眼前的戰況又起了變化。
範量宇出現了。看來他已經清乾淨了那棟樓裡所有的妖獸,於是離開樓房來到了工地上。他的蠹痕就像是一匹正在囂張怒吼著的巨狼,或者像是一團瘋狂肆虐的登陸颱風,沿路被捲入蠹痕的妖獸幾乎是在瞬間就四分五裂,其狀慘不忍睹。
「範哥哥,你悠著點兒啊!」王璐移動了一根鋼筋,把一個衝到她身前的妖獸穿透後釘在地上,「弄得這麼血肉橫飛的,一會兒打完了不好洗地的。」
「洗地這種事兒我管不著,你去負責頭疼吧。」範量宇輕鬆地回答著,順手揪過一個妖獸,雙臂用力,硬生生把妖獸的身體撕成了兩片。
範量宇兇悍的殺戮似乎也激發了守衛人們的鬥志。在四大高手的帶領下,守衛人重整旗鼓發動反擊,漸漸佔據了優勢。與此同時,不斷有新生力量投入進來,馮斯甚至發現了何一帆和俞翰。俞翰雖然不能激發蠹痕,但附腦令他的身體格外強壯,還是馬虎能和妖獸抗衡一陣子。
「看來我還是有點小瞧了這幫傢伙,」馮斯說,「過去我總覺得,這幫人滿腦子都是各自家族的利益,永遠不可能團結起來。現在看起來,團結或許是奢望,但要他們暫時拋開裂痕合力對敵,倒也能合作得像模像樣。」
「但可能也僅限於此了,」祝清散說,「這樣的力量,還是無法對抗魔王。」
「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馮斯說,「今天你說了好幾句話,我都不是很明白,但是現在,把這些話組合起來,倒是可以勉強猜到一點。你覺得守衛人千百年來藉助附腦提升自己的力量是一個錯誤的方向,因為這樣的力量原本就源自於魔王,不管怎麼提升,終究還是無法和魔王抗衡。」
「你領會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祝清散的眼神里有些讚許。
「你還說,你既不屬於守衛人,也不屬於黑暗家族,我猜測,你應當是屬於另外一群人:不願意藉助魔王賜予的附腦來提升力量,而打算另闢蹊徑,用其他的方法來對付魔王。那麼,那到底是什麼方法?」
「你馬上就能看到了。」祝清散努努嘴。馮斯抬頭一看,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妖獸大概是發現了兩人,正在搖搖晃晃地向他們走來。馮斯握緊了手裡的匕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應對這樣一個力量和速度都超越常人的怪物,尤其對方還不知道疼痛。
但看看祝清散,卻並不顯得緊張,好像胸有成竹。妖獸一步步地走過來,距離兩人只有十幾米遠了,馮斯盯著妖獸的行動,思考著如果一匕首插入心臟位置,有沒有可能起效。
「別忙了,」祝清散說,「一個普通的職業拳擊手你就打不過了,拿著這把刀子去拼妖獸只可能送死。還是我來吧。」
祝清散說得煞有介事,馮斯想了想,決定相信他——反正如他所言,即便不相信,自己拿著這把匕首衝上去也只能是一盤菜。於是他垂下了手臂,雖然心裡忐忑,表面上卻毫不服輸地表現出一臉淡定,看著妖獸步步逼近。
眼看妖獸再走上幾步就能攻擊到自己了,馮斯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祝清散的唇間卻發出了輕輕的噗的一聲,好像是從菸斗裡飛出去了什麼東西。隨著這一聲響,妖獸的臉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細細的針。
這根針剛剛插進妖獸的皮膚時,妖獸並沒有什麼反應,又向前跨出了兩步,但兩步之後,它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隨即停住不動了,就那麼僵立在原地,好像真的變成了塑膠模特。正好背後不遠處,梁野的蠹痕製造出了一道灼熱的氣浪,妖獸被氣浪一帶,直挺挺地撲倒在地上,姿態都沒有變化。
「現在你可以用你的匕首隨便對付他,剖腹掏心也可以,凌遲碎割也可以,保證它不會反抗。」祝清散說。
說話間,又有兩隻妖獸撲了過來,祝清散如法炮製,從菸斗裡吹出兩根針,分別刺到兩隻妖獸的身體裡。它們也像先前的第一隻妖獸一樣,兩三秒鐘後就身體僵硬,停止移動。
「這是什麼玩意兒?」馮斯忍不住問,「是‘酒’嗎?」
所謂的「酒」,是守衛人們用來令附腦平靜的一種藥物。祝清散搖搖頭:「你又不是沒有見過‘酒’,‘酒’的效果沒有那麼快,不可能在兩三秒內就停止妖獸的活動。」
「是毒藥嗎?可是我聽路晗衣說過,附腦對毒藥有抵抗作用,無論用毒藥來對付魔僕、妖獸還是守衛人,效率都會比較低下。可是你的毒針,只需要兩秒鐘就能起效,怎麼可能那麼快?」
「因為它並不是普通的毒針,」祝清散說,「如果這種針射到普通人身上,他們除了皮膚感到刺痛之外,不會有任何其他的不適。」
「你是說……它只對附腦有用?」馮斯一驚,「這種針上面的藥物是專門用來剋制附腦的?你是怎麼做到的?」
祝清散神秘地一笑:「科技改變命運。」
「科技?」馮斯又是一愣。自從被捲入這個詭異難言的魔王世界之後,他的腦子裡就很少能想到「科學」這兩個字了。魔王,魔僕,妖獸,附腦,蠹痕……這些東西彷彿都超脫了科學的範圍,讓他前十九年塑造起來的世界觀轟然崩塌。但是現在,竟然有人能使用科學手段來剋制強大的附腦,這著實讓他一下子回不過神來。
「我沒有理會錯的話,你是說,這種毒針完全是依靠人類——我是指普通人類——的科技力量研發出來的,沒有附腦的幫助?」馮斯問。
「我們當然也需要對附腦有足夠的研究,但我明白你想問什麼,是的,全靠人類的科學能力,沒有依靠蠹痕進行任何催化,和‘酒’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祝清散說話間又用毒針制住了好幾只妖獸。馮斯能感覺到,祝清散的身上果然沒有一絲一毫蠹痕的力量。
祝清散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
「有了這種毒針,你應該比守衛人還厲害了吧?」馮斯問。
祝清散搖搖頭:「不,這種藥劑只針對附腦起效,妖獸只受附腦控制,所以一擊就靈。守衛人除了附腦之外,還有人類自然進化的大腦,即便短暫失去了蠹痕,仍然可以用大腦控制身體。何況,他們也可以提前防範,避免被這種毒藥傷害到。」
馮斯微微一笑:「我聽得出來,你始終更加相信人腦的智慧,而對附腦並不感冒,不管它們能爆發出怎樣的力量。那這種毒針對魔僕有效嗎?」
「還不得而知,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魔僕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附腦。」祝清散說,「所以有兩種可能性,也許會迅速起效,也許會效果大減,但我們最近已經在蘊量一次重要試驗了。」
「但是還是很了不起了,」馮斯說,「這是直接針對附腦的本質作戰,似乎真的比以暴力抗衡暴力要高明一點。但是如果對付不了魔僕,這一戰還是得靠暴力狂們。」
祝清散苦笑一聲:「是的。還是得靠那群暴力狂。」
在兩人的視線中,妖獸們好像是收到了新的指令,漸漸集合在一處。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決定,因為妖獸們之前就是依靠分散的陣型和靈活的跑位才給守衛人制造了巨大的麻煩,現在他們聚攏在一起,反而方便守衛人們進行殺傷。尤其是梁野的烈焰和範量宇的毀滅之力施展開之後,幾乎就是一場屠殺。
「他們好像是故意送死,」馮斯眉頭微皺,「這是什麼路數?」
「我也弄不太明白,」祝清散說,「如果還是按照之前的戰術的話,即便守衛人能取勝,也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但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主動認輸。」
妖獸們以這種近乎自殺般的方式聚攏在一起,很快死傷大半,守衛人們也不斷跟隨著縮小包圍圈,防止有漏網之魚逃出去。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妖獸身上的時候,馮斯忽然間感到了一陣頭疼。
非常熟悉的頭疼滋味。每一次,只要有魔僕的精神力量和他的精神力量發生震盪,他就會劇烈頭疼,而在這樣的頭疼裡,他也擁有對他人的附腦進行「催化」的古怪能力——儘管這樣的催化時靈時不靈,摸不清起效的規律。不過,自從年初激發出屬於自己的蠹痕之後,這種頭疼的感覺已經很久都不存在了。但現在,它又出現了。
「你怎麼了?」祝清散注意到馮斯臉色的變化。
「我又開始頭疼了。」馮斯說,「一般而言,這意味著我的精神和別人的精神發生了共鳴,有可能是某個強大的守衛人,但更有可能是魔僕。」
「魔僕?」祝清散愣了愣,隨即喊了一聲,「不好了!快走!」
他拉起馮斯就往工地的出口跑去。馮斯雖然不明所以,仍然跟在他身後,他這才注意到,這位成天在網上騙粉絲的花花道士身體相當強健,真要打架的話,自己還未必是祝清散的對手。
可見要在魔王世界裡存活下來,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得拼盡老命啊,馮斯想。
但兩人沒跑出幾步,馮斯陡然間感到腦子裡的痛感一下子加劇了數倍,就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鐵棍在顱腔裡翻攪一樣。他腳下一軟,摔倒在地上。
祝清散回身拉他,就在這時候,兩人所踩著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緊跟著裂開了一條大縫。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地縫裡傳來,把兩人全都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