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居然能孤身一人從貴州來到北京,並且找到我的住處,確實比很多成年人都強得多。但是,你畢竟還是個孩子,你沒有身份證,連住旅館都不行,離開這裡也只能流落街頭。」馮斯說。
「那倒是無所謂,習慣了。」丁騫極力做出年少老成的樣子。
馮斯喉頭蠕動了一下。他想要留下丁騫,讓丁騫就在這裡暫住,如同將近一年前收留關雪櫻時那樣。然而,關雪櫻是住在寧章聞家,原本不會和他朝夕相處;何況關雪櫻已經接近成年,性情也文靜,和一個十歲的有本事獨自一人從貴州流浪到北京的小男孩還是有著巨大的差別。稍一猶豫間,丁騫已經開啟門走了出去。但他的腳踩到了地上一塊馮斯剛才沒有清理乾淨的油漬上,身子失去平衡,差點摔倒。就在丁騫伸手扶住門框的一瞬間,從他的褲兜裡掉出來一樣東西。
馮斯走上前,替他撿起這樣東西,目光無意中瞟了一眼,然後就像過電一樣渾身一顫:「這張照片……這張照片從哪兒來的?為什麼會在你身上?」
「這是從我哥哥身上找到的遺物,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所以一直留著的。」丁騫說。
「遺物?」馮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照片,「你哥哥身上為什麼會帶著我祖父的照片?」
「你祖父?」丁騫大吃一驚,「照片上的這個人……是你爺爺?」
「我從來沒見過他,大概不會使用‘爺爺’這種親切的稱呼。還是叫他祖父吧。沒有血緣關係,戶口本意義上的祖父而已。」馮斯說。
照片上的畫面雖然模糊,位於畫面中央的中年人的臉還是能馬虎看清楚。這正是曾經與年少的馮琦州合影的祖父的面容。
但是這一次,照片上沒有了馮琦州,地點也不再是能清晰看出形狀的大山,而是一個既像是天然形成、又帶有人工斧鑿痕跡的山洞,馮斯的祖父就站在山洞口,臉上帶著曖昧不明的笑容。山洞兩邊還掛著一幅鏽跡斑斑的對聯,可以隱隱看到上面的字跡:戰天鬥地征服自然千軍辟易,開山發電造福百姓萬民景仰。
這是一幅充滿了革命老幹部體韻味的「對聯」,顯然帶有非常特殊的時代印記。而「開山發電」這四個字更是讓馮斯想到了些什麼。
「你先別走行麼?」馮斯說,「這張照片很重要,非常重要,拜託你多留一會兒,把照片借我多看幾分鐘,讓我想一想。」
丁騫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重新走回屋內。馮斯關上房門,對他說:「桌上有零食,牛肉乾巧克力花生米什麼的,你隨便拿。」
丁騫嚥了一口唾沫,最終還是來到桌旁,拆開一袋牛肉乾吃了起來。馮斯笑了笑,靠在沙發上,看著這張照片出神。這僅僅是他第二次見到祖父的照片,再加上之前在劉豈凡那裡聽到一些片段式的描述,總體而言,他還是對祖父幾乎一無所知。這是個什麼人,有著怎麼樣的身世和家族背景,想要利用天選者幹什麼,最重要的是,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馮斯都無法得到答案。他甚至連對方的姓名——無論真假——都不知曉。
然而,這個名叫丁騫的小男孩身上的照片,卻給他帶來了意外的線索。如果這張照片是丁小齊的遺物的話,說明丁小齊生前曾經和祖父打過交道,最低限度也曾經見過他。那麼,如果能弄明白丁小齊或者丁氏家族在滅亡前的最後時段做過些什麼,也許就能順藤摸瓜發現一些祖父的蛛絲馬跡。
「你還知道你哥哥臨死前最後幾次執行任務是做什麼嗎?」馮斯問丁騫。
丁騫搖搖頭:「我年紀太小,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不過,我哥哥有時候會和我聊聊天。在那一次去北京之前,他好像連著去了幾次雲南,具體做什麼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雲南?」馮斯琢磨著,「聽上去更熟了。雲南……山洞……開山發電……發電?」
丁騫有些好奇地看著馮斯一個人喃喃自語。突然之間,馮斯拍了拍腦袋,抓起手機,開啟了搜尋引擎,輸入關鍵詞「地下河+水電站」,結果很快出來了。
「我的記性還不錯,果然是這裡。」馮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這確實是一條他很久以前見到過的新聞,講述一位全國勞模的故事。馮斯自然不會對勞模什麼的感興趣,當時注意到那條新聞,純粹是因為新聞所配的關鍵詞:地下水電站、堅守三十年。
這條新聞的主人公名叫豐華明,已經在雲南的一座水電站裡工作了三十年的時間。這座水電站非常與眾不同,是依託一條地下河修建而成的,整個工作環境都在深深的地下,不但工程難度大,在其後幾十年裡,執行維護也非常艱苦。根據報道里的說法,由於交通不便,水電站實行輪流值班制,每班三人乘坐電車深入地下,一次必須要呆足二十四小時。地下潮溼、悶熱、噪音極大,長期工作會帶來包括風溼、神經衰弱、皮膚病、胃腸功能紊亂等多種疾病。
再加上待遇很低,這座水電站向來留不住人。但有一個名叫豐華明的男人,卻在這裡堅持了三十年,讓這座地下發電站可以正常運轉三十年,為周邊的礦區和相關的幾萬人提供生產生活用電。所以,他終於被當成典型公開報道了一次,並且獲選全國勞模。
照片上的那個山洞,就是水電站的入口。
這條新聞馮斯看過一次也就拋在了腦後,當時只是在心裡感慨兩句在那樣惡劣的條件下堅持工作真不容易,但現在,發現祖父出現在水電站的入口,發現丁小齊生前在追查這件事,他卻一下子明白過來:這座水電站絕對不一般,裡面多半隱藏著什麼秘密,而且是和祖父有關的秘密。
不要患得患失。不要猶豫不決。馮斯默默唸叨著這十二個字,馬上做出了決定:去雲南走一趟。
「我要去一趟雲南,也許能幫你的家族找到殺害他們的兇手,」他對丁騫說,「不過我是沒有能力替他們報仇的,只能看看其他守衛人能不能出手——假如兇手是黑暗家族的話。」
丁騫瞪大了眼睛,看了馮斯好一陣子,忽然低下頭,咕噥了一句什麼。馮斯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丁騫看上去很不情願,但還是提高了聲音,含含混混地說:「對不起。謝謝。」
馮斯笑了起來。他發現眼前的這個小屁孩其實和他很相像:硬骨頭,倔強卻又不會無理取鬧,有錯還是會認——儘管認錯方式很彆扭。他恍恍惚惚從丁騫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我給你留一把鑰匙,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住在這兒。」馮斯說,「如果你實在不想住這兒,我也不勉強,不過我可以借你些錢——別先擺出一副‘老子不受人恩惠’的臭臉,以後要還的啊,可不是白給你。」
丁騫左右打量了一下,想了一會兒,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好,我住。」
馮斯把備用鑰匙放到丁騫手裡,又掏出兩張鈔票遞給他:「自個兒去買點洗漱用品什麼的。要記賬啊,以後你能賺錢了,都是要還的。」
丁騫還沒答話,馮斯的電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電話號碼,臉色微微一變,想了想,還是接了起來:「喂,姜米,找我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