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瀟嵐實在感到難以置信。她無法想象,這個承受了世界太多痛苦,又給世界施加了太多痛苦的怪物,竟然會有如此全身心幸福的時刻。她連忙抬眼看向前方,只見這一段記憶幻境所處的環境是一間教室。
真的是一間教室,大約能容納二十餘人左右的普通小教室。教室裡擺放著十多張課桌,大多是空著的,只有兩張挨在一起的桌旁坐著人。其中一個是範量宇,看年紀比先前流落街頭被欺負的時候稍微大一些,可能有七八歲的樣子。但此刻的範量宇,身上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臉上雖然佈滿傷疤,卻都是舊傷,並沒有新傷痕。而他的臉上,竟然帶著笑容。
文瀟嵐所認識的範量宇,並不是一個不會笑的人,事實上,他經常發笑,但幾乎全都是冷笑、怪笑、狂笑、譏嘲的笑、輕蔑的笑。她幾乎從來沒有見過在範量宇的臉上出現那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然而現在,她看見了。八歲的範量宇佈滿傷疤的面龐上掛著略有些羞澀的笑容,正在和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小女孩交談著些什麼。文瀟嵐心裡一動,猜到了這個女孩是誰。
她快步走到兩人身邊,低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這正是範量宇所珍藏的那張照片上的女孩。此刻的她和範量宇年紀相仿,大概也是七八歲左右,身上帶有一種獨特的優雅和文秀。
「你看,我早就說過,你不但不笨,而且比其他人都聰明,」女孩說,「這次考試,你的分數比我都高啦。再過幾個月,你也許就是家族這一批孩子裡的第一了。」
「我一定能拿到第一的。」範量宇說。
女孩凝視著範量宇,緩緩地點了點頭:「你確實能拿第一,但是,沒有什麼用的。」
範量宇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會有用,一定會有用的。這個世界不是光憑武力就能取勝的,還得要智慧。范家需要軍師,我可以做這個軍師,只要我證明我比其他人都聰明,就可以……」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女孩的手輕輕按在了範量宇的手背上,「爺爺之所以收養你,就是看中了你的蠹痕覺醒後那種足以改變格局的可怕力量。你就算是全世界智商最高的人,他也不會放棄喚醒你的。」
「我不能那麼做!」範量宇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那樣的話,你會死的!我不能拿你的命換我的命!」
「不是這麼算的,」女孩溫和地搖搖頭,「我們是守衛人,這只是我們的宿命而已。至少,把我的生命放在你身上而不是其他人身上,我會覺得很高興。」
「但是我不高興!」範量宇提高了聲調,「我的命根本不值錢,早就應該死掉幾百次了!但是你不能死!」
「你的生命很寶貴,不要妄自菲薄。而且,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女孩說,「我的生命就是為此而準備的。」
範量宇沉默了許久,重重地一拳頭砸在桌子上:「我不信命!」
這段記憶結束後,文瀟嵐看了看範量宇。範量宇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臉色蒼白,目光裡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既像是懷念,又似乎飽含著痛苦。
「我大致聽明白了,你後來被范家收養了,那個女孩子也是范家的人。但是,犧牲她的生命來喚醒你的力量,是什麼意思呢?」文瀟嵐問。
「范家人在一個無意間的場合發現了我,並且判斷出我就是他們一直想要找的那種人,於是收養了我。」範量宇說,「我的兩顆頭顱裡都帶有附腦,兩個附腦共同作用,能夠激發出比普通的單附腦守衛人更加強大的力量。但是,同樣也由於有兩個附腦的原因,如果過早覺醒,我的身體可能會難以支撐。所以,我的附腦一直處於休眠狀態,需要特殊的力量來喚醒。」
「你所說的特殊力量,是不是就是那個女孩?」
範量宇緩緩點頭:「是她。那是一種通過特殊血統遺傳的罕見附腦型別,所激發出的蠹痕有點類似於馮斯那種催化的能力,但馮斯的催化是暫時的,她的催化卻是永久的,能夠在極大提升他人附腦力量的同時,保護脆弱的人類身體不被吞噬。但是,使用者自己也會因此力竭而死。」
「也就是說……用一條人命去製造一個超級殺人機器,」文瀟嵐神色黯然,「果然就像你們那時候的對話裡所說的,要成就你,她就必須死。那後來呢?難道……真的……」
「我想你很快就會看到了。」範量宇說著,推開了下一扇門。
恐懼和憤怒。這是文瀟嵐第一時間體會到的情感。範量宇好像是處在某種極度的緊張和恐慌中,似乎生怕某些事情發生,但文瀟嵐知道,範量宇所害怕的事情絕對和他自身無關,這是一個根本不怕死的人。那麼,他所擔心的是什麼呢?
眼前的場景逐漸清晰,看上去像是一間現代化的手術室。手術室的中央是一個手術檯,範量宇就躺在手術檯上,一動也不動,身邊站著一些身穿無菌手術衣醫生模樣的人。文瀟嵐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差點驚叫出聲。
範量宇四肢被粗大的鐵鏈牢牢束縛住,已經被開膛破肚,但意識卻依然清醒。由於範量宇一向不害怕痛楚,她無法判斷這個怪物到底有沒有打麻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範量宇看上去對自身的境況絲毫也不在意,還能轉動的眼珠一直看向手術室的大門方向。他此時的容貌已經和真實世界中的樣子差不多了,是一個成年人。
這難道就是剛才範量宇所說的那間私家診所?
「你再怎麼看也沒用的,」一個全身籠罩在無菌衣裡的人冷笑著說,「舒琳從來會以家族利益為重,即便你替她策劃了逃跑路線,她也絕不會逃的。」
「家族花費那麼大的力氣、在你的身上消耗了無數的寶貴資源,是為了什麼?為了把你培養成一個讀書人嗎?你還想跑,還想帶著舒琳一起跑,簡直是該死,該死!」
範量宇緊咬牙關,一言不發,目光中的仇恨彷彿能將空氣點燃。手術室裡一片死寂,一滴汗珠落到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到。在這種莫名的緊張氛圍裡,就連文瀟嵐也覺得心跳加速、心煩意亂。
突然之間,手術室的大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無菌衣的人推著一架輪椅走了進來,輪椅上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女。這正是相片上的那個女孩,也是一直陪著範量宇讀書和成長的那個人。
「不!!!」範量宇驟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絕望怒吼。
文瀟嵐急忙轉身,看向真實世界中的範量宇。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雙頭怪物此刻正低垂著頭,寬厚的身軀止不住地顫抖,強烈的悲傷情緒彷彿感染了所有的空氣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