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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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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量宇沒有說話。女孩的雙目慢慢閉了起來:「我知道你心裡比誰都苦,比誰都憤怒,我只求你守住對抗魔王的這條底線,讓我的生命在你身上能夠有意義。」

範量宇沉吟良久,終於咬牙切齒地說:「好,我答應你。為了你,我暫時放過范家,暫時放過守衛人。」

女孩欣慰地笑了笑,握在範量宇手掌中的小手無力地鬆開,呼吸漸漸停止。範量宇凝視著她的面容,眼神空洞,身畔的蠹痕跳躍著凌厲的光芒。

隨著幻境中的女孩死去,文瀟嵐身邊的範量宇再也無法控制情緒。他單腿跪在地上,雙手握拳杵著地面,身體劇烈地震顫,咽喉裡不斷髮出奇怪的聲響,有若孤狼的咆哮。此時他的附腦仍然由於藥物的作用而無法使用,然而兩人本來就置身於記憶幻域之中,他根本無需呼叫真正的附腦,只需要大腦進行精神上的想象,就足以爆發出摧毀這片幻域的力量。而到了那時候,他和文瀟嵐在現實中也會受到相仿的傷害——那也就意味著兩人的死亡。

「你冷靜一點!」文瀟嵐搖晃著範量宇的身體,「敵人就是想要你失去理智,你不能中招!」

但是範量宇好像已經聽不到她的話語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哀慟以一種最激烈的方式被翻攪出來,再被記憶幻域無限放大,終於形成了不可遏制的精神風暴。這一段記憶甚至沒有等到結束,就被強行終止,周圍的玻璃牆體出現了醒目的裂紋,在刺耳的碎裂聲中逐漸崩塌。

文瀟嵐抬手護住頭,害怕被頭頂落下的玻璃碎塊刺傷,但她很快發現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範量宇的身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血紅色的光暈,就像是一道堅固的壁壘,把所有碎玻璃都擋住了。

文瀟嵐知道,這並不是範量宇的蠹痕,他的蠹痕是灰色的,並且此刻附腦被藥物抑制失去效用,並不能激發蠹痕。這應當只是幻覺中的產物,但是那種血紅色給了她不詳的預感。

「大頭,別這樣,醒醒啊!」文瀟嵐喊道,「不要上當!不要屈服!」

還是沒什麼用。果真如範量宇之前所形容,記憶幻境能夠極大地影響深陷其中的人的情緒,就連文瀟嵐自己都不得不一面向範量宇喊話,一面努力剋制自己內心澎湃的憤怒和殺意,更不用提曾親身經歷這一切的範量宇了。他已經沉浸在那些往事所帶來的痛苦的刺激中無法自拔,積鬱多年的悲憤像決堤的大潮一樣洶湧翻滾。

紅色的幻象蠹痕包裹住兩人,令他們懸浮在半空中。四圍的捲起了龍捲風一般的狂舞的風暴,整座記憶迷宮頃刻間被摧毀,化為無數細碎的玻璃殘片。在風暴的中央,範量宇雙目赤紅如血,高昂著那顆猙獰可怖的頭顱,像野獸一樣嚎叫著。

文瀟嵐只感覺到全身都在被一種巨大的壓力擠壓著,壓得她呼吸困難,骨頭彷彿都在吱嘎作響。她清楚,再這樣下去,用不著多久,自己要麼被憋死,要麼內臟受傷而死,而範量宇也會很快被他自己的力量所撕裂。但她毫無辦法。

居然就要這麼著陪著這個雙頭怪物一起死在幻域裡了,文瀟嵐想著,真是不甘心啊。但不知怎麼的,她好像也並不是十分後悔,後悔捲進這個原本不屬於她的兇險的世界,後悔和範量宇這樣的凶神惡煞成為朋友。她想起範量宇的記憶中那個女孩所說的話:大概這就是命運的一種吧。有些時候,接受了「宿命的安排」這樣的設定,似乎還真能對人有一些安慰的效果。

我不後悔。文瀟嵐輕聲對自己說。

整個幻域都已經被範量宇的風暴所席捲,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在暴風中狂飛亂舞。整個天地漆黑如墨,即便有時不時撕裂長空的閃電,也無法望見邊際。那股環繞在身畔的壓力繼續增加,文瀟嵐已經有了快要窒息的感覺。視線漸漸模糊,耳朵裡呼嘯的風聲也慢慢聽不大清楚了,渾身暖洋洋的,就好像是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裡一樣。而在最後的視野裡,範量宇依舊像野獸一樣振臂狂呼,天地隨著他的嘶喊而震顫。

看著這個似乎應該很熟悉、細細一想又分外陌生的背影,文瀟嵐忽然間有些明白了那個女孩臨死前的心境。這個殘忍如鬼怪、瘋狂如惡魔的畸形的男人,卻似乎是最想讓人去幫助、去保護的那一個。如果我的死是無法避免的,那麼,死就死了吧,但希望至少你能夠活下去。

帶著我的那一份活下去,就好像我也還在你的身體裡存在一樣。

文瀟嵐閉上了眼鏡,等待死神的召喚。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關閉的一瞬間,耳邊突然響起一個不一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撕裂了。隨著這一聲響,文瀟嵐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陡然減少了許多,意識也一下子清醒過來。她連忙睜開眼睛,只見範量宇身前的黑色空間裡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圓球,球體直徑大約在兩米左右,呈現出不均勻的彩色,文瀟嵐努力分辨著那些彩色,驚訝地在其中認出來了一樣東西:範量宇的房間裡那張掉了漆的木桌。

這是什麼?難道範量宇竟然從這個記憶的幻域裡撕開了一個裂口,和真實的世界聯通了?可是,他是怎麼辦到的?

文瀟嵐正在一頭霧水,範量宇已經走到她身前,伸手把她扶了起來:「走吧,先回去。」

「回去?回哪兒去?」文瀟嵐依然懵懵懂懂。她已經看清楚了,此刻的範量宇顯得疲憊非常,雙目仍然是那種駭人的血紅色,然而目光中卻是冷靜和理智,似乎還有一些躲躲閃閃的關懷。他好像壓根兒也沒有變瘋過。

「回真實世界去。」範量宇溫和地說。他攙扶著文瀟嵐跨進了那個彩色的球體,文瀟嵐只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把她往裡面扯,眼前一花,視線已經被範量宇那所簡陋的賓館住房所填滿。

真的回到了真實世界。文瀟嵐一屁股坐在範量宇的床上,接過範量宇遞過來的礦泉水瓶子,一口氣喝下大半瓶,然後看著之前見過的那個冷冰冰的送摩托的姑娘從門口拖走一具屍體。那是一個乾乾瘦瘦的小老頭,偏偏頭大如鬥,身形比例不協調之餘,倒是和範量宇有些異曲同工之妙。此刻他的臉上凝固著驚恐萬狀和難以置信的最後神情,眼睛、口鼻和耳朵裡都有流出來的血跡。

「沒想到你失去了蠹痕還能幹掉這個老怪物,我還真是太小看你了。」那個姑娘說話的語氣也依然充滿嘲諷,但卻也隱含著一點佩服的意味。

範量宇照例沒有搭理那個姑娘。等到她離開後,文瀟嵐發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記憶迷宮就是剛才那個腦袋大得和你親戚似的死老頭設定的?可是你明明附腦受制沒法兒用蠹痕了啊,怎麼能打敗他的?」

「記憶迷宮是和剛才那個老頭自己的蠹痕相連的,」範量宇說,「陷入迷宮的人,會因為受到過往負面記憶的刺激而逐漸陷入癲狂,直到精神被完全摧毀。然而,在這一過程中,被困者自身也在吸取著精神力量。如果能在崩潰前的一剎那控制住這種力量,將它反作用於施術者,就能反過來摧垮施術者的精神。所以我故意中招,然後一直在等著那一刻,最後我等到了,如此而已。」

「說起來倒是輕鬆,」文瀟嵐嘆了口氣,「可是那時候,看著你像瘋子一樣地大吼大叫,我是真以為你頂不住了。因為我能看得出來,你很在乎那個女孩,你的悲傷和憤怒都是真的。」

「的確是真的,也的確很難控制,差一丁點就會崩潰,但我一定會控制住。」範量宇轉過身,好像是在欣賞窗外的夜景,「如果你也失去過生命中對你至關重要的一個人,你也會有相同的念頭的。」

「什麼念頭?」文瀟嵐問。

「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另一個。」

文瀟嵐低下頭,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媽的,我差點要把你當成好人了……」她揉著眼睛,嘟嘟囔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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