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話?」
「我不怪你了。」姜米說。
「不怪我?你什麼事怪我了?」馮斯莫名其妙,接著反應過來,「啊,你還是在說我抹去你記憶那回事。」
姜米輕輕一笑:「是啊。剛才我們談到豐華明的生活,讓我想到了很多。一直以來,我只是從你嘴裡聽說守衛人的生活,但等到親眼見到豐華明,親眼見到他的老婆孩子,親眼看到這間破房子和那些比你還蠢的滷豬頭……我才真切地體會到,在這個奇怪的世界裡生存,真的不容易。」
「謝謝你的誇獎。」馮斯悶聲悶氣地說。
「這個世界裡不光有生死和殺戮,還有無聲無息的隱忍,無窮無盡的折磨,甚至比死還可怕。」姜米說,「所以,我能夠體會到,你做出抉擇時的痛苦。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永遠無法兩全,你不過是選擇了你認為可以保護我的方式。」
「謝謝,你能理解就好。」馮斯下意識地伸手碰了碰姜米的手,又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黑暗中,兩人似乎都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誰也沒說出來。
天亮了。
豐華明的妻子和兒子早早起床,在為幾個陌生來客做好了早飯後,又去忙忙碌碌地燒開滷水、準備當天的滷菜原料。姜米想要去幫忙,被豐華明阻止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豐華明說,「你們吃完飯先等一會兒,我去借車。」
他出門而去,不就之後回來了,招呼三人一同出發。三人跟著他來到街上,發現他借來的所謂「車」,是三輛腳踏車。
又破下限了,馮斯想,如果我的生活是一部小說,那個狗日的作者絕逼和我有深沉大恨。他回想著過去乘坐過的那些破爛金盃、二十八手奧拓、響著「世上只有媽媽好」音樂的路面清潔車,只覺得自己的腦門上刻著一個大寫的「慘」字。傳說中的邁巴赫在哪裡?傳說中的布加迪威龍在哪裡?
三人騎在車上,跟隨著豐華明的腳踏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搖搖晃晃騎行,一小時後到達了水電站。水電站的地面部分就是一個巨大的山洞,和煤礦的礦坑差不多,一道長長的鐵軌從洞外延伸到洞內,洞口兩側掛著的老幹部體對聯倒是擦得錚亮,估計是近期為了迎檢查之類的事重新打理過了。
眾人放下腳踏車,豐華明沿著鐵軌走向遠處,沒過一會兒開著一輛鏽跡斑斑的小電車回來了。電車四四方方,看起來就像一輛城市郊區常見的拉客用殘疾人助力車,引發了姜米極大的興趣。
「不許擺出你那副‘我來自資本主義花花世界什麼第三世界新鮮玩意兒都沒見過’的醜惡嘴臉!」馮斯一聲棒喝。
姜米噘著嘴很不服氣。但等到坐進去車子開動之後,她就顯得沒那麼開心了。不只是她,馮斯也感覺很難受。這條通往地下的巷道狹長幽深,沿途只有昏暗的礦燈照明,電車在鐵軌上顛簸震顫,發出刺耳的噪音。馮斯有一種錯覺,好像是自己正坐在魔鬼的馬車上,被運往地獄深處。
大半個小時後,電車終於停了下來,姜米麵色蒼白地從車上跳下,扶著巷道的洞壁乾嘔了一會兒,才算緩過勁來。
「羅曼蒂克的想象總是經不住現實摧殘的。」馮斯替她拍著背,然後遞了一瓶水給她。姜米喝了兩口水,臉色略微恢復了一點紅潤:「我服了,光是這麼一條路就夠人受的了。」
「走吧,前面還要步行一段路。」豐華明淡淡地說道。
好在這一段路並不難走,只是要穿越一段溶洞地貌,兩旁的景色居然還算不錯,至少比先前黑漆漆的巷道更能讓人心情愉悅。不過走了沒多遠,馮斯的耳朵裡就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噪音。那聲音聽來像是機械運轉的聲響,同時又混合著一些水聲。越往前走,噪音越大,漸漸已經到了能讓人的耳朵感覺不舒服的地步了。
「到了。」豐華明伸手向前一指。只見前方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溶洞,只是經過了人工休憩,裡面透出燈光。馮斯還記得報道里講過,水電站的主體就是依託地下的天然洞穴改建的。
踏著石階走進電站,可以看到這個洞穴天然帶一個大拐彎,電站也由這個拐彎被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機房,另一部分是生活區。發電機組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一旦走進水電站的範圍內,就連兩人面對面說話都很難聽清楚,必須要扯著嗓子喊才行。
而且由於機械運轉發電帶來的熱量,這個小小的地下世界十分悶熱,有如蒸籠一般,進沒多久,幾個人都是一身的大汗。豐華明說:「平時這裡是不會安排女職工來值班的,所以工作時間大家都是打赤膊。」
馮斯不懷好意地瞅了姜米一眼,姜米嘻嘻一笑,對馮斯齷齪的念頭滿不在乎。她湊到馮斯耳邊,用近乎喊叫一樣的聲音說:「這次我是真服了。這種地方普通人呆三十分鐘只怕都要受不了,豐大叔居然可以三十年裡每隔幾天就來一次,一次一個整天,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我現在覺得耳朵眼兒裡填滿了麻雀,嘰嘰喳喳叫個沒完。」馮斯也喊叫著說。
倒是劉豈凡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顯得難受不適應,似乎是多年的軟禁生活讓他對於各種惡劣環境都有著獨特的忍耐力。
三人跟隨著豐華明來到生活區。那裡無非也就是幾張床,一張飯桌和幾個板凳,再遠端是廚房和廁所。馮斯看見床頭擺著一臺帶螢幕的山寨影碟機,桌上有幾副撲克、象棋之類,大概就是值班期間的娛樂了。
「豐站長,你把我們帶到這兒來,是因為這裡藏著什麼東西麼?」馮斯問。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豐華明回答,「其實我並不贊成帶你們來這裡,但是你祖父覺得時機已經成熟,而我從來無條件服從他的命令。你們稍等一會兒,我去檢查一下機房的儀表,完事就帶你們過去。」
「儀表出問題了嗎?」馮斯問。
「例行檢查。」豐華明簡短地說。
豐華明離開後,姜米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真是個循規蹈矩一絲不苟的人。都到了這種時候了,還惦記著工作。」
「可能也只有這種性子的人,才能忍耐這樣的寂寞。」劉豈凡說。
馮斯在生活區裡走了幾圈,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枚象棋棋子看了兩眼,姜米已經迅速竄到了他跟前:「來!殺一盤!」
「你還會下象棋?」馮斯有些吃驚。
「當然,我媽媽教我的,以前我還得過我們那裡華人社群象棋比賽的第三名呢!」姜米得意地說。
「那你可是高手,我肯定下得過你。」馮斯嘴上說著,畢竟不願意違拗姜米,還是在棋盤上擺好了棋子。他的象棋水平完全是業餘中的業餘,也不多想,上手就是當頭炮。
姜米對應地跳了馬。馮斯正在琢磨下一步該動什麼,忽然發現棋子似乎在微微顫動。他定睛一看,果然,並不是眼花了,棋子真的在顫動,甚至都有些移位了。
不對啊,馮斯想,這裡的噪音雖然大,也還沒有大到可以讓棋子震動的地步,除非是……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劉豈凡已經說話了:「不大對勁!這裡好像在震動!」
「我也感覺到了,會不會是地震?」姜米問。
「沒那麼巧我們一來就地震,」馮斯說,「可能是‘那個世界’的麻煩。」
「難道是豐大叔在搗鬼?」姜米問。
馮斯還沒來得及回答,地面突然間發生了真正如地震般的劇烈震顫。水電站裡的電力系統似乎出現了故障,燈火全部熄滅,四圍傾刻間漆黑一片。馮斯只來得及一把抓住姜米的手,卻沒有抓到劉豈凡。劇烈的震動中,山壁也開始垮塌,馮斯感到了一塊小石子落到頭頂。他來不及多想,把姜米抱在懷裡,用身體擋住她的頭臉。
腳下再也站不穩了,兩人一起滾倒在地上,馮斯拼命摟住姜米,卻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值得欣慰的是,即便是面臨如此突如其來的險境,姜米還是比較鎮定,並沒有尖叫喊怕。
不愧是我喜歡的大心臟小妞,馮斯想。
緊跟著,他就聽到了水聲。洶湧的地下河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