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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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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從黑色穹頂的頂端慢慢墜下一團水滴狀的黑色膠體,渾似沒有重量一般輕飄飄地落到了地面上。剛落下時,它的大小近似於一頭健壯的公牛,但緊跟著,整個身體開始緩緩地膨脹,就像正在充氣的熱氣球一樣越變越大,最後幾乎佔據了半個穹頂下的空間,體型也接近一個橢圓。

隨著形狀的基本固定,這個奇怪的物體的前端上方開啟了兩條縫,兩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綠光從裡面射出來。

「那是眼睛吧?」姜米小聲問。

「多半是了,」馮斯說,「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一隻魔僕,不過看它老人家的身段,好像有點虛胖。」

「虛胖?什麼意思?」

「說不清楚,但總感覺它這個形態不太正常,一種直覺吧。」馮斯說。

兩人說話的功夫,那對綠色的眼球轉了轉,像是看清了三個不速之客的形貌,微微流露出一絲驚詫。

「你們是什麼人?」魔僕用蒼老而沉悶的聲音問道,聲音好像是直接從它的體內響起的。

馮斯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我是天選者。」

「哦,是嗎,天選者?」魔僕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恍惚,「為什麼不是小安?」

這個回答十分出乎馮斯的意料之外。聽口氣,魔僕是在等待一個叫「小安」的人,那些桌椅和酒杯酒瓶大概也是為小安預備的,但這並不是重點。關鍵在於,他已經報出了自己天選者的身份,而魔僕聽上去渾不在意,依然只是關心著為什麼小安沒來。

這可真是離奇。到現在為止,馮斯也遇上過好幾位魔僕了,這些魔僕性格各異。比如張獻忠地宮裡的蛇身魔僕,頗帶有幾分狂狷的氣質;相比較而言貴州山區的老祖宗就比較木訥。介於魔僕和妖獸之間的西藏巨鼠雖不能說話卻十分奸詐,而前幾天在燕郊出現的那位顯然是在努力向著更像人的方向進化,已經能喜怒不形於色,甚至於——馮斯自作多情地猜測——如果她的身量不是那麼巨大,搞不好還可以和馮斯調調情。然而它們都有著共同的特點:都對馮斯的天選者身份十分重視。不管是想要聯通他和魔王的精神,還是嘗試吃掉他,還是想方設法試圖喚醒他的蠹痕,只有要馮斯出現了,立即就會成為魔僕眼中的焦點。

但是眼前這位胖得像個巨型熱氣球的魔僕大爺,竟然在明明白白聽清楚了馮斯天選者的身份之後,並沒有表現出對他有任何特別興趣。這可真是太古怪了,馮斯甚至隱隱感到有一點失落。

「你是誰?小安又是誰?」劉豈凡發問。

「我?我是魔王的奴僕。小安就是小安,他應該來陪我喝酒。」魔僕說。

「這張桌子就是為小安預備的嗎?」馮斯問,「他經常來陪你喝酒?」

「是啊,也只有他來陪我,不過其實是他一個人喝,我看著。我不能喝酒。我也不知道酒是什麼味道。他帶了好多酒到這裡來,說是存在我這裡,來的時候就能直接喝。他有時候喝白酒,有時候喝紅酒,最近一年特別喜歡紅酒,說他心情好,但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心情好就要喝紅酒。人類為什麼愛喝酒呢?好奇怪……」

魔僕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聽得三個人目瞪口呆。姜米輕聲問馮斯:「你跟我形容過的那些又兇殘又狡猾又邪惡的魔僕,就是這樣的?我怎麼覺得這像個神經病呢?」

「作為一個在精神病院度過假的人,我必須糾正你,這是精神病,不是神經病。」馮斯一本正經地糾正她,「確實很奇怪,這個魔僕真的是相當不正常,有點像那些嘮嘮叨叨的孤寡老人。」

「也許他本來就很老了,而且離死不遠了。」劉豈凡說。

馮斯看了劉豈凡一眼:「劉公子,奇怪的不只是這隻魔僕,我感覺它出現之後,你也有點不對勁。」

劉豈凡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從一到這兒,我就總覺得能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氣息,魔僕出現後,這種感覺更強烈。」

馮斯想了想:「要不然,你走近它身邊試試?不然它現在這個狀態,根本就沒辦法交流。」

劉豈凡深呼吸了一下,邁步來到書桌前。魔僕好像絲毫也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仍然在嘴裡顛三倒四地說著囈語。但當劉豈凡大著膽子伸手拿起酒杯的時候,它還是停下來,斗大的雙目轉動了一下,把視線放到劉豈凡身上。

「這是小安的酒,你為什麼要喝?」魔僕問。

劉豈凡被問住了:「我……那我不喝了。」

他正準備把酒杯放下,魔僕卻已經說話了:「那倒也不必。反正酒多得很,你喝幾瓶也沒問題。」

這個魔僕倒還挺大方,馮斯想。

劉豈凡真的拿起一個紅酒瓶,往杯子裡倒了滿滿一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去一大半。

「第一次喝酒,沒想到那麼難喝……真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喝酒。難喝死了。」他咂著舌說。

他原本極少喝酒,這一大口紅酒下肚,很快腦子就有點暈暈乎乎,身子也搖晃了一下,馮斯連忙幫他接過酒杯。不過,在酒精的刺激之下,劉豈凡的膽子似乎更大了點。他抬起頭,和魔僕的綠色巨眼直視著,發問道:「小安經常這樣陪你喝這些貓尿一樣的酒麼?」

「不算經常,有時候好幾年都不來,有時候來得頻繁點。」魔僕一說起小安,又是那種絮絮叨叨的語氣,「但其實也可能是我的錯覺。自從那一年之後,我的感覺就很錯亂,老是感覺不到時間到底是在往前走還是在往後退。」

這話挺有意思的,馮斯想,它為什麼會單獨提到時間?「那一年」又是哪一年?

劉豈凡似乎比馮斯更加敏感:「時間?你也對時間感覺更敏銳對嗎?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是有附腦的人,我的蠹痕可以讓時間停止。」

「哦?原來是你啊。」魔僕說。

劉豈凡一愣:「什麼叫‘原來是我’?」

「有那麼幾年,小安常來看我,每次都要從我身上取走一些體液,說是要去培養一個人才,」魔僕說,「他說他發現了一個天賦異稟的少年,對時間的敏感度遠遠超越常人,如果能注入我的體液去刺激他,他或許會變得很強。」

「沒錯,就是我,經過了幾次手術後,我逐漸掌握了讓時間停止的能力。」劉豈凡說,「看來,那個把我帶人家族的人,就是你的朋友小安了。他是不是姓馮?是不是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魔僕顯得有些迷茫:「姓什麼?我沒有在意過。可能姓馮,可能姓李,可能姓劉,但姓什麼一點也不重要,他首先是小安,是一個具體的唯一的存在,姓什麼都不能改變這一點……」

它就像一個發了瘋的哲學家,表述了一大通小安的唯一性之後,才想起回答劉豈凡的第二個問題:「長相有什麼關係呢?小安跟我講過一個人類的謎語,說有一個人,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

真他媽活見鬼了,馮斯想,怎麼會遇上這麼一個瘋瘋癲癲的魔僕。一隻魔僕不顧著對付守衛人,不著急喚醒魔王,對天選者的出現都無動於衷,居然躲在幽深的地下河裡當起了哲學家,簡直是亂七八糟豈有此理。當然,還是有收穫的,從剛才魔僕的話語裡,仍然可以提煉出一些關鍵資訊。

那個名叫小安的人,無疑就是祖父了,從魔僕的描述來推測,祖父會時不時地來到這條地下河裡,和魔僕聊聊天,甚至還為此專門準備了酒。很顯然,這隻魔僕就是豐華明三十年來始終堅守在這座條件異常艱苦的地下水電站的原因。

不過另一方面,該魔僕也相當的與眾不同,它既不把人類當成仇敵,也不把人類當成奴隸去驅使,至少,它是把祖父當成一個可以平等交流的物件,一個朋友。它似乎還挺盼望著祖父來到這裡看望它,雖然自己不喝酒,卻一直為祖父保藏著各種好酒。

大概也是在這裡待得太久了,有些寂寞了吧?馮斯猜想。不過,祖父把魔僕藏在這裡,是為了什麼呢?這隻魔僕又有什麼樣的能耐呢?

另一個重要資訊是,劉豈凡能獲得現在的停止時間的蠹痕,和他吸取了魔僕的體液有很大關係,所以劉豈凡會隱隱覺得這裡似曾相識。那麼,它的能力難道也和時間有關?

劉豈凡仍然在繼續和魔僕對話,但魔僕說起話來始終顛三倒四,而且思維發散性極廣,總在一些無關的直接問題上繞來繞去。而馮斯等人最關心的幾個問題——它到底有什麼能力?它和祖父「小安」之間是什麼關係?小安究竟是什麼人?——它卻始終沒有回答。

「我怎麼覺得,它是在故意裝傻呢?」姜米有些疑惑地說。

「我也這麼想,」馮斯說,「有點不大對勁。」

他用照明燈四處照射了一下,瞪大眼睛仔細觀察,他終於發現,四周那個原本漆黑如墨的穹頂上,隱隱閃爍著一些亮晶晶的色澤。再細細一看,這些亮澤來自於一層極薄如蟬翼的透明薄膜,這些薄膜已經覆蓋遍了穹頂的全部表面,而它們的來源是一些蛛絲一樣的細線。

——這些細線都是從魔僕背對著三人的那一面射出來的。就在魔僕像患了老年痴呆的老年人一樣不停邏輯不清地嘮叨的時候,它已經悄悄地釋放出這些細絲,然後覆蓋在穹頂壁上形成了這一層薄膜。

馮斯陡然間遍體生寒。他大喊一聲:「劉公子!快跑!」

劉豈凡懵懵懂懂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這個死胖子在扮豬吃老虎!」馮斯覺得自己的嗓子裡快噴出火來了,「快跑!」

然而「快跑」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知道怎麼下手。這裡是在地下河的底部,周圍還被穹頂狀的罩子封住,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馮斯果斷地用蠹痕創造出一把匕首——他現在的能力所能變化出的防身武器的極限,然後撲向穹頂,用盡全力一刀刺了下去。但這一刀剛一刺到那層薄膜上,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彈出來,把這把匕首彈飛了。

緊跟著,整片薄膜從穹頂上剝落下來,猛然向中間收攏,把三個人以及魔僕都收在其中。一陣天翻地覆的碰撞中,馮斯緊緊抓住姜米的手不敢放鬆。他感到姜米也伸出另一隻手來,摟住了他的腰。兩人滾做一團,然後一起撞到了魔僕的身上。他沒有料到,魔僕看起來山一樣的龐大身軀竟然和紙做的一樣一碰就破,劉豈凡也在魔僕身上撞出了另外一個洞,三人都滾進了魔僕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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