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開始,馮斯以為自己又被吸入了某塊時間碎片。周圍是一片完全阻隔了視線的灰色迷霧,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時間碎片,因為他的腳底並沒有踩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而是整個身子漂浮在空中。而與之前的幾次懸空體驗不太一樣的是,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雖然身上並沒有翅膀,但他卻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向著上下左右各個方向自由移動,和夢裡飛翔的感覺差不多。
隨著……自己的心意?馮斯隱隱領悟到了一點什麼。他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輕聲說:「那就來試試吧……霧散!」
這一句話剛剛說出口,霧氣就在剎那間消失了,眼裡感受到了陽光的刺激。馮斯自如地扭轉著身軀四下裡看了看,發現下方是一片一望無垠的碧藍色。
那是一片浩瀚的大洋。
除了海水之外,並沒有其他參照物。但既然可以自如飛翔,他倒也並不慌亂,索性橫躺在半空中,一面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一面思考眼下的處境。
我應該不會是上了路鍾暘的當了,馮斯想,這廝智力再超群,也是第一次和天選者打交道,更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絕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看透自己的能力並且相應地佈置陷阱。他所說的「不能確定會對你起到什麼作用」,並不是在騙我入彀,而是真話。偏偏我他媽自己卻這麼魯莽,冒冒失失發動蠹痕,然後把自己關進了一片新空間裡,真是慘遭智商碾壓,豈有此理。
不過既然已經進來了,自怨自艾也沒什麼用,莫如細細分析一下這是什麼地方,以及該怎麼想辦法出去。
他開始嘗試著飛行,並且很快喜歡上了這種超人一般的飛翔的快感。不過,不管向哪個方向飛多久,前方的大海都茫茫無際,看不到大陸,看不到島嶼,看不到船隻,看不到飛鳥。
顯然這並不是真實的海域,至少並不是現代的海洋,而應該是路鍾暘的大雜院幻域中又新出現的一個「幻域中的幻域」。那麼它的意義在何方呢?
馮斯琢磨了一陣子,沒有想到什麼突破口,倒是肚子不知不覺間餓了起來。如果說他的蠹痕有什麼最大用處的話,那就是在任何地方都不必擔心被餓死渴死。幾秒鐘之後,他的手裡也已經多出來一塊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塞到嘴裡,剛剛咬了一口,就感覺有些不對——巧克力的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而且味道很熟。仔細想想,那是從礦區回到北京之後,姜米從宿舍找出來給他的一種歐洲某國產的高檔巧克力,國內暫時沒有銷售,網上代購要好幾百塊錢一小條。
「提高一點你的品位!」那時候姜米瞪著眼睛說,「以後再變巧克力也別老弄山寨貨了!」
「不是品味不品味的問題,」馮斯嘟嘟囔囔地辯解說,「有心殺賊,無力迴天啊。」
不過那種巧克力真好吃,他還真的嘗試過去創造,但是確實能力有限,根本模仿不出那種香甜絲滑的口感。但是今天,明明就是想隨手創造一塊巧克力出來充飢,他卻精確還原出了那種味道。
難道僅僅是因為我想到了姜米那麼一點點,這個巧克力就不知不覺變成了姜米曾給過我的那種味道?馮斯若有所悟。
再聯想到自己可以一直像超人一樣飛行,以及剛才一念之間就驅散了霧氣,馮斯又想到了些什麼。他像高臺跳水運動員一樣在半空中舒展身體滾動了幾下,嘴角浮現出一絲壞笑:「這可真是有趣了。有意思,太他媽有意思了。」
他翻身向下,看著碧藍的海面,打了個響指:「神燈啊神燈,給我來條船……不,不要船,要不然來一座島吧。」
其實他這一生也從來沒有真正踏上過某一座海島,只是從各種影視作品、風光片、雜誌圖片、網路圖片裡得到過一些片面的印象,如果是在過去,就算是要變一座模型島嶼出來只怕也很困難。但僅僅是幾十秒鐘之後,他聽到了一陣異樣的響動。
睜開眼睛一看,身下的大洋中央就像是神話傳說中的劈開海水一樣,硬生生「塌陷」出了一個巨大的坑,然後一大片陸地從海水裡湧出,很快高出海面,形成了一座海島,目測至少有好幾平方公里大小。
馮斯降落到海島上,發現這座海島果然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椰林、沙灘、撲鼻的花香,星星點點的貝殼,白色的小木屋。踏著柔軟的沙子多走幾步路,前方居然還有身姿曼妙的比基尼女郎在打沙灘排球。
「本性又暴露了……」馮斯揉揉自己的鼻子,無聲地笑了起來。他索性一屁股坐在沙灘上,開啟一個隨手撿來的椰子,在柔和的海風中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一會看看打排球的美女們,一會兒抬頭看看和煦的陽光。
喝了一肚子椰子汁之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了那間白色小木屋的窗外。隔著窗戶往裡看,裡面正好有四個人。
年輕時的馮琦州。年輕時的池蓮。童年時代的馮斯。三口之家。
此外還有一位訪客:穿著舊式警服的曾煒,同樣有著一張年輕而英氣勃勃的臉。
池蓮在開放式的廚房裡做飯。馮斯趴在地板上,看著電視機裡播放的動畫片,身邊攤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馮琦州和曾煒坐在沙發上聊著天,茶几上擺放著兩人最喜歡抽的那種便宜煙,卻並沒有點著——可能是因為有馮斯在場的緣故。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池蓮正在剝著一個紫紅色的洋蔥,雖然被洋蔥汁液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嘴角卻仍然帶著笑意,或許是想到即將為家人做出美食而感到快樂。馮斯盯著電視機螢幕,看著那個衣著清涼的長腿女主角,咧開嘴傻笑著,連口水流出來了都沒有發覺。馮琦州和曾煒更是不停發出豪爽的大笑,偶爾揮起拳頭,往對方身上重重地捶一拳。
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和他們同樣幸福的朋友。
「可惜啊,真是不想離開。」馮斯趴在窗戶上嘆息著,「外面的世界一點也不美好。還是活在夢裡最好。」
他打了一個響指。木屋裡的笑靨撕裂成為無數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