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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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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行?」馮斯大聲說,「我不可能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去犧牲別人。」

「我知道你不能,」劉安說,「所以要由你的祖父來逼你完成。附腦移植手術牽涉到大腦的排異反應,必須接受者自願,因此,我給你兩個選擇:接受這個手術,讓劉豈凡死;拒絕接受,我擰斷姜米的脖子。」

「你……」馮斯怒氣勃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知道,此刻無論用什麼樣的言語去勸說、哀求、激怒劉安,都不會有絲毫作用。這個已經活了兩千多年的老怪物,心機之深沉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就像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洋,自己在他面前,嫩得就像初生的嬰兒。

眼下襬在他面前的,只有這二選一的艱難抉擇:犧牲劉豈凡,或是犧牲姜米。

該怎麼選?

這他奶奶的簡直就像電影裡的拙劣橋段,馮斯憤懣地想,又或者設計此類情節的混賬編劇們都遇到過類似的問題。他當然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姜米被劉安扭斷脖子,但又怎麼能忍心去犧牲劉豈凡的生命。

「真的不能有其他辦法嗎?」馮斯說,「也許我們還可以……」

「在我面前,不需要廢話了。」劉安說,「你明知道任何說辭都是不可能有用的,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呢?一分鐘,我給你一分鐘時間。一分鐘之後,你自己做出選擇。」

馮斯的衣服被冷汗溼透了,他再次試圖用蠹痕製造出可以傷害到劉安的武器,但是如劉安所說,他的能力根本還達不到那個水準,附腦用撕裂一樣的頭痛回報了他。

見鬼,真是活見鬼。馮斯只覺得自己的牙齒都要咬碎了。別說一分鐘,就算給他一年他也沒辦法做出這樣的兩難選擇。他甚至想到要不然乾脆老子自己一頭撞死算了,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死了,劉安肯定會把姜米和劉豈凡一起殺掉洩憤,那樣反而會害死更多的人。

一邊是心愛的女孩,一邊是多次同生共死的好友,無論放棄誰的生命,對他而言都恨不能自己掛掉去以身相代。然而,「恨不能」是沒有絲毫用處的,事實上任何無法付諸行動的情緒都是沒用的。憤怒、恐懼、緊張、憂傷、後悔……在冰冷的現實面前統統沒有用。

馮斯有一種血湧上喉頭的感覺,胸口陣陣發悶,眼前好像有無數蚊子在飛,在他的視網膜上投下亂紛紛的刻痕。正當他覺得自己的神經馬上就要繃不住了的時候,突然看見沙發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定睛一看,竟然是劉豈凡慢慢地站起身來。

「大少,不要輕舉妄動!」馮斯叫道,「我們和這個老妖怪差得太遠!別動手!」

劉安神色淡然,對劉豈凡視若無睹,顯然對他的行動渾不在意。馮斯眼看著劉豈凡步履蹣跚地挪到飯桌旁,舉起一把受管制的彈簧刀——那是當初劉安偽裝成丁騫時,用來刺殺馮斯的。當然,馮斯現在也清楚了,那一次的刺殺只不過是做戲。

「不要動手!」馮斯只覺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喊破了,「你根本不可能傷到他!」

劉豈凡扭過頭,衝著他笑了笑:「別擔心。我原本也沒打算傷他啊。」

他掉轉刀口,猛地一刀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馮斯完全傻掉了。足足好幾秒鐘之後,他才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一瞬間他無比希望自己是陷在一個噩夢中,只要眼睛睜開噩夢就會結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是他也很清楚,這不是夢。

劉豈凡當著他的面,把彈簧刀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大少!」馮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想要撲過去,身體卻仍然被劉安所控制,怎麼用力也站不起來,只能徒勞地用指甲摳抓著地板,十個手指都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疼。

劉安一直沉靜如水的臉上居然也流露出些微的哀傷。他輕輕嘆息一聲,隨著這聲嘆息,姜米的身體輕柔地落下,馮斯的身上也立刻輕鬆了。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劉豈凡身邊,低頭一看,刀刃已經深深刺入胸口,如果拔出來的話,劉豈凡或許會立刻死亡。

「大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馮斯吼道。

「劉安是對的……」劉豈凡低聲說,「要對付魔王,必須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天選者。那股力量如果繼續留在我體內,世上最多不過多一個普通的守衛人高手,根本就沒有用的。你不是喜歡玩網遊嗎?你應該清楚,資源集中在一員最強將身上,比分攤到若干員將身上更有效。更何況,我也不能眼看著你為了我而犧牲姜米。我這條命……不值錢的。」

馮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劉豈凡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我不能多說了,現在我必須用蠹痕減緩我的機體運轉,這樣可以撐到你我一起接受手術。別難過,這無非是命運的一種,你移植了我的附腦,就算你替我活下去了。」

「我一定會的!」馮斯咬牙說,「我替你活下去,我會幹掉魔王,幹掉劉安,為你全家人報仇。」

「仇恨什麼的不重要……」劉豈凡輕輕搖頭,「還有,如果見到黎小姐,你替我……算了,什麼都不必說。再見了,兄弟。」

這是一向情感內斂的劉豈凡第一次喊人兄弟,但也是最後一次。蠹痕令他的生命流轉減緩,陷入了保護性的休眠。而他也不再有機會醒來了。他將會被開啟頭顱,取出附腦移植到馮斯體內,他自己則會永遠地失去生命。

馮斯輕輕地把劉豈凡的身體放在地板上,然後站起身來,慢慢走到劉安面前,低頭看著對方那張孩子一樣的臉。劉安坦然地看著他,目光裡不悲不喜,儘管這個千年老妖由於身材矮小而不得不仰著頭,馮斯卻恍然間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抬頭仰視的人。他在仰視著一個山峰般高大的敵人。

但我一定要翻過去,馮斯對自己說。

「既然劉豈凡替你做出了決定,我不必留在這裡了。」劉安說,「離這裡最近的一個可以做附腦移植手術的地方是梁家,你聯絡梁野,他很快就能來接你。我只想要讓你接受附腦,並不需要親自動手。」

「我知道了。」馮斯說,「不過你記住,我會殺了魔王,也會殺了你。」

「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會感到榮幸之至。」劉安嚴肅地說。

「榮幸之至?應該是高興之至吧?」馮斯哼了一聲。

「哦?」劉安的眉毛微微一挑。

「今天,當你在我面前展露了真正的身份之後,其實我一直都有一個疑問,挺關鍵的疑問:你擁有了不死的身軀和永遠的青春,完全可以就那麼逍遙地活下去,為什麼一定要在魔王世界裡興風作浪、過得那麼辛勞呢?」馮斯說。

「人各有志,或許平靜安逸的生活不適合我吧。」劉安說。

「你不願意回答,但我可以猜。」馮斯說,「在地下河裡,魔僕請劉大少喝酒。他喝了半杯後,說那酒太難喝了。我有點奇怪,因為紅酒的口味一般比較溫和,很難讓人給出‘難喝死了’的評價。於是我一時好奇,也嚐了一口,發現那瓶酒根本就是壞的。也許是包裝的時候出了點小紕漏,也許是貯藏運輸的時候不小心,總之那瓶酒壞了,又酸又臭,根本就連馬尿都不如。」

「那又說明什麼呢?」劉安問。

「那瓶酒在我們到來之前就已經被開啟並且飲用過了,為什麼你沒有喝出它已經壞了並且扔掉它、還要把它留在那裡?」馮斯說,「那隻能說明:你喝酒的時候,根本品不出任何味道!所以現在,我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劉安注視著馮斯的眼睛:「你可以說出來。」

「是不是因為魔王賜予你的第二個附腦也有副作用?你雖然從此不再有痛苦,卻也失去了任何慾望。」馮斯說,「你行走在人世間,卻品嚐不出味道,聞不出香臭,得不到愛情,不能享受到任何一種快樂的滋味。你活了兩千多年,卻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因此,你不只仇恨魔王,也仇恨身邊那些雖然生命短暫、卻有機會享受人間歡愉的凡人,這就是為什麼你總喜歡說那句話: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

劉安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你沒有說錯。我不屬於人間,當然寧溺於淵。」

「你也真夠可憐的,自詡聰明,卻被魔王玩了兩次,」馮斯說,「你想要找到魔王,也是想要終結自己這樣一種可悲的長生不老吧?」

「不朽並不是夢寐以求的幸福,而是殘酷的懲罰。」劉安說,「可嘆我沒有在兩千年前意識到這一點。我奮力追逐長生成仙,最後把自己變成了活死人。這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明白了。」馮斯說,「真是遺憾哪。我滿心想要殺了你,其實卻是在幫你尋求解脫。但是,我還是會努力做到的,祖父,淮南王。」

「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劉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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