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村婦,是守衛人中的一員,不過她並不屬於四大家族,大概是來自某個小一些的家族或組織。但是她忽然現身在這所大學,是為了什麼呢?總不會是來探望她讀大學的兒子吧?
馮斯低頭假裝繫鞋帶,趁著這個村婦扭頭的一瞬間,趕忙站起來,躲到了食堂門口的閱報欄後。他側過頭,裝作讀報,眼睛卻一直斜著觀察村婦的動向。他發現,村婦一直站在距離食堂門口大約十多米的地方,不停地望向食堂門口。
她在監視著什麼人,馮斯得出了判斷。不過看樣子,她的監視物件並不是區區在下,這總算能讓人稍微放點心了。多半是守衛人內部之間的什麼爭鬥吧,馮斯想,要不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得了。
正在想著,食堂裡走出一個身材消瘦的老人,戴著一頂有一些滑稽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像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他站在門口,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開步走向學校西門的方向。但很顯然,他這樣的張望並沒能發現監視他的人。
村婦很輕鬆地跟在了老人身後。馮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雖然幾秒鐘前還在勸自己不要去管閒事,但不知怎麼的,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此事可能非比尋常。
三人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態勢一個跟著一個,走到了西門附近,一路上並沒有發生任何異狀。但馮斯心裡的疑慮卻越來越濃,總覺得那個神色慌張的老人身上藏著一些令人不安的因素。
老人和村婦一前一後,已經走到了西門門口。馮斯有些躊躇,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像一個跟蹤狂一樣繼續跟下去,正在這時侯,他忽然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紅色風衣的年輕女人向著老人走過去。這個女人面容俊俏,肩挎一個不知真假的普拉達帆布包,手裡提著幾個購物袋,臉上的表情輕鬆而閒適,像是個剛剛購物歸來的女教師或者教職工家屬。
但是老人的目光剛剛觸及到這個女人,臉上立即現出十分驚恐的樣子,他猛地摘下鴨舌帽,用力扔下那個女人,然後轉頭就向校內方向跑去。
看來有情況,馮斯想著,趕快躲到了路邊。他看見老人邁著衰弱的腿腳拼命想遠處跑去,而那個女人卻不慌不忙地扔掉了手裡的購物袋,右手伸進帆布包,掏出了一樣東西。馮斯看著那個東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把手槍!
這個玩笑可開大了,馮斯想。雖然身陷魔王的世界裡,他已經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大場面了:停滯的時間,遠古戰場的幻象,恐怖的妖獸與魔僕,在雷電中重現的消失道觀,隱藏於中國腹地的巨大金字塔,殺人於無形的各種蠹痕……
但他從來沒有在這些場合見到過手槍,見到過這種文明時代的科技產物出現在守衛人們的戰爭中。此前梁野的下屬王歡辰曾經提過要給他弄一把槍,但也就是說說而已。此時此刻,這個時髦女郎竟然在北京一所大學的校門口掏出了手槍,讓馮斯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正置身於一部胡編亂造的美劇或者日劇中,而不是青天白日下的中國。
老人已經跑出去了十多米,女人抬起手腕,穩穩當當地扣動扳機。消音器消除了大部分的噪音,附近的人們大多隻聽到噗的一聲悶響,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隨著這一聲槍響,奔跑的老人卻已經跌倒在地上,大腿上鮮血迸流。
媽的,這居然是真槍!馮斯真的有點傻眼了。他知道自己此刻肯定不能赤手空拳地去阻攔一個手中握槍的兇徒,而且也擔心自己遭到誤傷。眼見握槍的女人已經一步步逼近了老人,馮斯知道此人已經不可能倖免,於是輕手輕腳地開始向後退,決定不再管這件事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老人向著周圍還不明所以的人群發出了一聲喊叫,這一聲喊叫讓馮斯像觸電一樣渾身一顫,差點跳了起來。
「霍奇,救我!」老人用英語喊著,「哈德利教授!霍奇!救救我!」
馮斯連忙朝著老人的視線方向看過去,只見人群中站著一個髮色灰白的白皮膚西洋人,看年紀大概得有六七十歲了,身材高大,體型微胖,估計應該是來交流訪問的學者或者學校聘請的外教。這位外籍人士彷彿沒有聽到倒在地上的老人的呼喚,轉過身快步離開。
「哈德利教授!我們在西藏見過的!」老人彷彿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求……」
他的這一聲「please」並沒有能夠說完,拿著手槍的女人已經來到了他面前,把槍口抵在他的額頭上,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到了這時候,人們才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一片片驚呼聲和尖叫聲爆發出來,男男女女都開始玩命地逃跑。女人不慌不忙地收起槍,快步離去。而在一片混亂中,那個村婦已經蹤影不見。
但馮斯已經沒有心思去管這兩個人了。剛才發生的這比電影還血腥的一幕,生平頭一次真正看到有人開槍殺人的震撼,都比不上他所聽到的那個名字給他帶來的衝擊。霍奇·哈德利教授,就是這個只聞其名而不見其人的考古學家,間接地讓他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旅程,也得到了一次苦澀中夾雜甜蜜的戀情。
他的腦海裡迅速閃現出當時的前因後果:哈德利教授是美國一位知名考古學家,因為痴迷中國文化而選擇來中國做訪問學者,卻無意中對一座數百年前消失的道觀產生了興趣,他懷著純粹學術的心態對這座道觀展開研究,卻不料從此陷入了重重危機,不僅被人追殺,還被栽贓陷害,成為了一個殺人犯。面對著殺手和警察的雙重追擊,哈德利教授把與這座道觀相關的研究資料託付給了他的學生、另一位知名考古學家詹瑩教授,此後便蹤影不見,而詹瑩則與她的女兒姜米先後來到中國,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
想到已經回到美國的姜米,馮斯心裡又是微微一痛。他咬咬牙,不再去管地上的死人,也不去管已經走遠的女殺手,而是邁開步子,跟住了哈德利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