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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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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中年男人也辦好了手續,於是我們的天選者正式成為了精神病院裡的一名住院治療患者。於他而言,這又是一次人生中的全新體驗。

這家醫院的精神病住院部分兩個大區,一個是重病患者所住的平房區,另一個是病症較輕的患者所住的樓房區。馮斯有幸被視為病症較輕,住進了樓房。

按照護士的要求,他把包括手機在內的所有隨身物品都上交了,暫時中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絡。他換上病號服,先跟隨護士去認了自己的床位。曾煒看來的還算比較照顧他,雖然給他弄的是四人間,但房間裡其他三個床位都是空著的,相當於享受單間待遇。

這時候已經過了晚飯時間,食堂裡已經沒有飯菜,中年男人想辦法給馮斯搗鼓來一碗雞蛋麵。馮斯午飯晚飯都沒吃,正餓得慌,捧起碗大口大口吃起來。中年男人一邊看著他狼吞虎嚥吃麵,一邊說:「我走了。過幾天曾警官會來看你。」

馮斯愣了愣,停住筷子:「過幾天?那我到底會在這兒呆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只負責把你帶到這裡。」中年男人說。

「他要是老不來……難道我就得在這兒一直關下去?」馮斯的臉又有點發綠。

「那可說不定。」中年男人壞笑一聲。

中年男人離開了。經過這一陣折騰之後,也基本到了睡覺時間。護士鎖上了房門,馮斯躺在床上,原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但不知道為什麼,腦袋剛沾到枕頭,就一陣陣的倦意湧來,居然很快睡著了。算起來,從中午目睹那場令人震驚的槍殺案,到自己睡在了精神病院裡,一共只有十個小時的時間。但這短短十個小時就像滄海桑田一般,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變故足以令人疲憊不堪。

他又在夢裡見到了姜米,但和白天那個美妙的幻境不同,夢中的一切帶有令人窒息的沉重。姜米滿臉淚痕,追問著他:「你為什麼要讓我忘掉你?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嗎?你為了求自己心安,就情願這樣去傷害別人嗎?你知不知道,‘但求自己心安’是這世上最大的惡!」

馮斯無言以對。醒來之後,他沒有睜開眼睛,還在回味著姜米的那句話:「‘但求自己心安’是這世上最大的惡!」當然,這話並不是姜米說的,夢裡的一切所反映出來的不過是馮斯本人的潛意識。這句話之所以會蹦出來,是因為前幾天他還用這話編了個小段子,發在微博上為自己的營銷賬號騙轉發。

我讓路晗衣幫忙消去姜米對我的記憶,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求自己心安?馮斯心裡一顫。他很清楚,從理性角度上來說,這個決定無可厚非。自己是一個「沒用的天選者」,至今所擁有的唯一能力是激發其他守衛人的附腦,但自己的附腦卻從來沒有任何主動能力,在弱肉強食的魔王世界裡,完全就是一盤菜,只能一次次依靠梁野等人的救助才活下來。每一次被雙頭怪人範量宇蔑視地稱作「廢物」,總是會深深傷害到他的自尊,所以他知道自己無力保護姜米,讓她忘掉自己、回到美國去過平靜安穩的生活,似乎是完全符合理性的正確抉擇。

但自從姜米離開後,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在夢裡後悔和自責。似乎只有在做夢的時候,冰冷的理性才會暫時退散,一直被壓抑的情感才能從水面下悄然浮現,提醒馮斯:你是一個人,不是一臺機器,你身上不只有堅硬的理性,還有柔軟的感情。在感情的天平上,永遠不能用二大於一的法則去衡量。

這句話文瀟嵐一直在對他說,他一次又一次地不敢去細究,但夢境告訴了他:他十分在意文瀟嵐所說的話,也在潛意識裡覺得文瀟嵐其實是正確的,只是在理智的約束下不敢相信。所以他才會反反覆覆夢見姜米,夢見姜米哀怨的眼神,夢見自己對「但求自己心安」的痛悔。

也只有在夢裡,他才敢問自己那個問題:如果時光倒流,能夠再來一次,自己到底會做出怎樣的抉擇?是維持原判、還是不顧一切地選擇感情?

他在亂七八糟的夢境裡度過了一夜。清晨七點,護士把他叫醒,讓他吃了第一次藥,馮斯反正知道這是假藥,倒是吃得很痛快。半小時之後,他被帶到了食堂,在這裡,他算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身處一堆精神病人中間了。

早餐還算不錯,牛奶、雞蛋、花捲和粥,還有鹹菜,味道不怎麼樣,營養和熱量倒是足夠,但馮斯食不甘味,一邊吃一邊不停地打量周圍的人。不久之後他就發現,這樣的緊張有些多餘,至少從表面上看來,身邊的人們都並無異狀,大多數一個人坐著安安靜靜地吃飯,還有一小部分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邊吃早飯邊聊天。

不過他很快注意到,並非所有人吃飯都那麼平常,還有一組人被安排坐在食堂一角,專門有兩個護士在旁邊盯著他們,要求他們把東西都吃掉,吃完還不許隨意活動。難道這些就是所謂的重症患者?他猜測著。

「那些是有進食障礙的患者,要麼厭食,要麼暴飲暴食,所以才會有護士盯著,按照醫生和營養師制定的量嚴格控制。」旁邊一個人忽然說。

馮斯一回頭,看見一個胖乎乎的年輕人,看上去和自己年齡相仿。這個年輕人雖然體型微胖,但身上收拾得乾淨整潔,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讓人一看就有些好感。

「我叫黃力。」對方向馮斯伸出了手。

「我叫馮斯。」馮斯也伸手和對方相握。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在瘋人院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他有些無奈地想。

之後的兩天裡,他和黃力很快混熟了。他當然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入院的真相,只是說自己容易出現幻視幻聽,這是一個最難讓人找到破綻的藉口。而黃力的病則有些奇特。

「依賴型人格障礙的變體,也可以算作妄想症的一種。」黃力告訴馮斯。

「這個……是什麼意思呢?」馮斯不太明白。

「指的是自主精神比較弱,獨立意識比較缺少的人格。這種人通常無法做出自己的決策,格外依戀他人,尤其是父母,也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是你看起來很冷靜,不像是控制不住情緒的人,也不像是無法做出決策的人。」馮斯說。

「所以說是變體嘛,」黃力說,「我把我的心理寄託,都放在了一支nba球隊身上。這支球隊戰績好,我的心情就一切正常,但一旦它的戰績下滑,我就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甚至有自殺傾向。」

「你這可算得上是球迷的終極進化體了……」馮斯感到不可思議,「你到底喜歡的是哪支球隊?」

「洛杉磯湖人。」黃力說。

「難怪不得你要住到這裡來……」馮斯回想著最近幾年湖人的戰績,無限同情地嘆息一聲。

好在有藥物控制,儘管時時為了湖人的戰績而鬱悶,黃力總體上還表現得像個正常人。在黃力的幫助下,他很快對這間精神病院有了瞭解。

這間病院分了若干區域,只有平房裡的重病區,才有可能出現人們日常印象裡那種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沒有拘束衣和強壯的保安就壓制不住的人。在馮斯他們所在的樓房區,總體而言秩序井然,人們大多表現得基本正常,甚至讓馮斯偶爾會產生「這裡其實就是個普通療養院」的錯覺。比如說,在每天下午例行的公共活動時間,人們在寬敞整潔的活動室裡或坐或站,有人聊天,有人下棋,有人讀書,甚至還可以看電視,如果不是裡面人們的年齡參差不齊,還真像個養老院。

「精神疾病其實是被大部分人誤解了的病,」黃力說,「並不是所有精神病人都是又哭又笑滿地打滾張口咬人的。而且,精神病是公平的,任何身份任何職業的人都有可能患病,比如那個人……」

他伸手指向活動廳西側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撲克牌給自己算命。黃力說:「那個人,是某一位知名歌手的老公,得的是躁狂症。」

他信手指點,點出了好幾個身份比較有趣的人,其實也無非就是有錢人、官員或者名人的家屬,屬於馮斯這樣腦後生反骨的貨色最沒有興趣去了解的。馮斯耐著性子聽著,直到黃力指向一個正在低頭看雜誌的長髮女性。雖然她的臉被長髮遮住了大半,看不清容貌,但從下巴的柔和線條和白皙的脖頸,可以判斷出她長相不惡。

「那個女孩子,是我們這兒最漂亮的病友,身材也一流,」黃力說起她的時候兩眼放光,「我入院之前,在那些美女寫真網站看到過她的性感照片,絕對讓人流鼻血。」

「穩著點兒穩著點兒,哥們!」馮斯連忙拍拍他的手臂,「你可千萬別激動,一會兒發起病來就不好了。」

「不會的,美是讓人愉悅的,不會讓我心情變得糟糕。」黃力有些猥瑣地笑了笑,「快看!她翻到最後一頁了,應該要抬頭了。」

馮斯倒並不避忌看美女,只是最近一段時間腦子裡除了姜米想不到別人,實在是提不起這個興致來。但看黃力那麼高漲的情緒,他也不忍心讓對方失望,於是扭頭看了一眼。正巧,那個傳說中的美女模特合上了雜誌,順手攏了攏瀑布一般的長髮,馮斯看清楚了她的臉。

然後他的身體就像中了哈利波特的石化咒一樣,一下子就不動了。黃力吃驚地看著他:「你怎麼啦?又出現幻視或者幻聽了麼?」

「我倒真希望我現在是在幻視。」馮斯苦笑一聲。

「怎麼了,那個美女……你認識嗎?」黃力更加驚詫。

「豈止是認識。」馮斯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她是我……高中時候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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