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斯點點頭:「的確有這種可能性。也許劉鑫真的有什麼把柄握在他手裡?」
「那我就不清楚了。」
下午的集體活動結束後,馮斯回到房間,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總覺得有些事情掛著放不下。越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那種隱約的不安就越發強烈,似乎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線索在自己的身前掠過,卻沒有能夠伸手抓住。
這是怎麼了?馮斯琢磨著,回憶著自己這一天的活動。是因為早上護士給他拿藥時臉色不太好看令他起了疑心?是因為還在惦記著曾煒和父親的關係?是因為午飯沒有見到黎微所以不大放心?還是說,因為和黃力的交談,又回想起了那樁血腥怪誕的案件,因而有些瘮的慌?
最後他自嘲地搖搖頭:反正現在想什麼都是多餘的。他甚至連回校上課都不行,只能呆在這個精神病院裡裝瘋子。說到底,一切都怪哈德利教授,如果他不死……
哈德利教授?
哈德利教授!馮斯握緊了拳頭,猛然醒悟過來。原來那種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不安的感覺,就是來自於這個死老頭——哈德利教授的死法,以及自己莫名其妙身背的殺人嫌疑,難道不是和劉鑫的慘死有些相像麼?儘管老頭兒的死狀並沒有那麼慘烈,但至少也是遍身傷口,身處現場的自己也並不記得曾經行兇。
兩人的死法有共通之處!
他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有些興奮地在病房裡走過來走過去。是的,這兩件事情的確有一些近似的地方,其區別只是在於程度的不同。雖然他還不明白背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但他心裡卻深深希望這二者的性質是相同的,因為那樣就可以證明他的無辜。
當然,要完成這個推理鏈,首先需要證明的是葉明強說的是實話而不是謊言。所以,他必須儘快查清楚這樁案件的前因後果。儘管連警察都還沒能摸清真相,區區馮斯就想要越俎代庖扮演安樂椅神探,未免有些自不量力。
「就算是痴人說夢也得試試,」馮斯錘了錘自己的額頭,「總不能一輩子躲在瘋人院裡吧?」
他也不去打擾寧章聞,自己先用手機搜尋葉明強和劉鑫的資料,具體情況和黃力所說的差不多。葉明強是個頗有貪慾的記者,曾經因為敲詐勒索被舉報,但由於沒有相關證據,並沒有被起訴,只是遭受了內部處分。此人腦瓜靈活,嗅覺獨到,在挖掘隱私方面頗有一手,微博上也曾有人指名道姓地罵他,但還是苦於沒有證據,除了罵兩句,並不能幹別的。甚至還有人公開找葉明強約架,但葉明強完全不予回應。
可見此人不但能敲詐勒索,行事還非常謹慎,馮斯想。單純地想要通過網路搜尋找到他敲詐劉鑫的證據,可能性基本為零。倒不如換一個思路,查一查劉鑫這位網路時代的新貴的動向,也許能發掘出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
「劉」是中國總人口排名前幾位的大姓氏,而三金為鑫,所以「鑫」也是希望自己子女富貴的中國人最常給子女起的名字。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光是各種社交網站上同名同姓的人群就能找出幾百上千號,再加上手機螢幕大小有限,搜尋過程實在痛苦不堪。好在這位有錢的劉鑫總算不大不小算是個名人,有關他的新聞往往排名會高一些。
在搜尋引擎網站上翻了好幾十頁,手指頭都快要抽筋了,馮斯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被淹沒在資訊的海洋裡。正當他覺得有點頭暈眼花的時候,突然之間,兩個令他極度敏感的字眼從螢幕上跳了出來。
「西藏」。
馮斯的眼睛立刻睜圓了,他伸手點開這個連結,發現它的指向是劉鑫所擁有的網路科技公司的官網,並且早已被刪除,幸好還有舊網頁搜尋工具可以還原。這是一條用於企業形象宣傳的公司新聞,時間在兩年之前,主要內容很簡單:公司總裁劉鑫前往西藏,參加了一項極富危險性和挑戰性的活動:徒步穿越羌塘無人區。
新聞後面附了一連串的簡歷,意圖說明劉鑫並不是一拍腦袋就決定去出風頭博眼球的無知土豪,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徒步穿越者和野外生存專家。馮斯一條一條地看下去,假如這些羅列的條目都屬實的話,這個劉鑫還真算得上是個探險專家,已經先後征服過國內多個危險地域。
而這一次,他的挑戰專案,是廣袤的羌塘無人區,雪域高原上的生命禁區。
西藏。羌塘無人區。這兩個詞彙已經是第二次出現在馮斯的視線裡了。
穆子健被殺前,曾經對著哈德利教授大喊:「我們在西藏見過!」而此前幾個月,和穆子健一樣去往西藏考察的專家們陸續被害,他們所考查的墓葬的方位,正是在羌塘無人區裡的某一處。
馮斯敏銳地意識到,這絕不是巧合,西藏和羌塘無人區,多半就是導致劉鑫和葉明強發生聯絡並最終被害的關鍵。他忽然間有了一種大膽的假設:劉鑫會不會也在無意中發現了那個神秘的地下墓葬群?
墓葬群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能這樣操縱人的生死?
他定了定神,繼續翻看公司頁面,發現不只是這條新聞被刪除了,後續也再也沒有任何新聞提到劉鑫的這次西藏之行。看來是出於某些原因,公司把這一趟原本算得上是提升企業文化形象的旅程徹底抹去了,幸好搜尋引擎上還留下了蛛絲馬跡,幸運地被馮斯發現了。
看來要從公司網站上找到相關報道是不太可能了,不過時間地點俱在,國內敢於挑戰羌塘無人區的人並不多,他相信按照這個關鍵詞去搜尋,一定能有所斬獲。
果然,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相關新聞,但新聞的內容卻讓他愣了半晌。新聞裡說,那一次的挑戰羌塘無人區活動發生了意外——這支由七個人組成的隊伍,在翻越一座雪山時發生了意外。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襲擊了整個隊伍,最終只有一人生還。那個人在雪山裡苦熬了一星期,最終竟然活著盼到了救援,簡直堪稱奇蹟。
這條新聞裡並沒有提到具體人名,難怪那麼轟動的大事卻沒有出現在上一次的搜尋結果裡,但毫無疑問,這個唯一的倖存者就是劉鑫。馮斯猜測,說不定是劉鑫花錢勾兌了記者,讓對方隱去了他的名字,這是一種常見的危機公關手段。至於劉鑫為什麼要那麼做,可能其中就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了——要知道從雪山劫後餘生歸來,原本是很值得炫耀的一種資歷,劉鑫作為一個精明的生意人,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
在那場雪崩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非同尋常的事,馮斯想。這樣一來,總算是有那麼一點方向了,如果能查清楚當時的詳細情況,或許就能夠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但從那則新聞謹慎而滴水不漏的措辭來看,雪崩事件的詳情不可能在公開的網路上找得到,或許需要去當面接觸那位撰寫新聞的記者才能得到答案。馮斯記住了記者的單位和名字,然後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剛才的那一番搜尋實在太費眼睛,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吧。
躺了一段時間之後,腦袋舒服多了,眼睛不酸了,肚子卻開始咕咕叫。側頭看看窗外的天色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了晚飯的點兒。
「上網果然會讓人沉迷……」馮斯嘴賤地咕噥了一句,發現護士並沒有來叫他去吃飯,不覺稍微有些奇怪。他走到門口,想要喊一聲護士,眼裡卻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
——門框附近有一隻蛾子,翅膀凝固不動,懸停在半空中。
北京的十一月天寒地凍,但精神病院大樓內部的暖氣一向燒得很足,所以偶爾還會由昆蟲活動。但眼前這隻蛾子實在是天賦異稟,怎麼可能不扇動翅膀也能停在空中呢?
難道這是什麼稀罕的新品種?馮斯疑惑地湊上前。他看清楚了,這就是一隻很普通的飛蛾,有著肥胖醜陋的軀幹和淺黃色的翅膀。此時此刻,它就像是一個凝固在琥珀裡的化石一樣,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就是不能動彈。
——但什麼樣的化石會停滯在半空中?
突然之間,馮斯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樣一隻超越常理的懸浮飛蛾,讓他想起了幾個月之前的另一次經歷。當時他正坐在去往貴州的火車上,卻陷入了蠹痕製造的特殊空間,發現整列火車上除了他和梁野之外,其他人和物全部進入了時間停止的狀態。那也是他繼發現林靜橦不會被金屬所傷害之後,再一次遇到的超自然場面。
現在也是這樣的情形麼?他有些疑惑,先看了一眼手機,沒錯,手機果然沒有絲毫顯示了。他又轉身來到窗戶旁,隔著安裝在外的金屬護欄向遠處張望。他發現,窗外的草坪上,一隻麻雀飛快地掠過,一個下班的護工正以正常速度向著醫院大門方向走去。看來時間停止的範圍並沒有超出這座大樓。
這和上次的幻境不大一樣,馮斯對比著,上一次當火車裡的時間停止後,車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濃密的雲氣。這是否說明,製造這一次時間停止的敵人,能力不如上一次的?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來。不管能力是否比上一次的弱一些,反正比他得強出個幾百上千倍的,再弱也是他無力反抗的。總而言之,偉大的天選者馮同學在瘋人院裡躲了幾天之後,再一次被敵人發現,這一回,大概不會有守衛人來救他了——因為守衛人們也不知道他在這裡。
「認命吧……」馮斯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懶懶地往床上一靠,耳朵裡已經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門被開啟了。一個曲線玲瓏的身影走了進來。這樣的身材,馮斯十分熟悉。
「生活總是充滿驚喜啊!」馮斯咧嘴笑了起來,「說說吧,你是想要抓我呢,還是打算直接殺掉我?」
這個正在走進門來的人,正是馮斯的前任女友,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