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慢了腳步,眉頭緊皺,陷入沉思中。路晗衣也放慢步子跟在他身邊,並不出聲。半分鐘之後,馮斯的眉頭舒展開來:「根據你們守衛人的尿性,一切都是為了利益。你們想要接近那幫奇奇怪怪的歐洲人,顯然不是出於守衛人之間的手足情深去攀親戚,而是因為他們手裡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路晗衣微微一笑:「所以說你真應該移植個附腦加入我們……沒錯,第一批進入西藏尋找那群歐洲人的隊伍,是由幾個當時處於結盟關係的家族共同組建的。那一次雖然損失慘重,卻也得到了極為重要的發現——那些歐洲人很有錢。」
「這兩個字我愛聽,」馮斯咧著嘴,「不過在舊時代的西藏,最有錢的都是土司和喇嘛吧?」
「他們的確是扶植了一位活佛,」路晗衣說,「但是活佛只是傀儡,其性質大概和你那位道士養父差不多。而且他們的據點——活佛所在的喇嘛廟——地處荒僻,能得到的供奉很有限。然而,他們卻很有錢。在那一場戰鬥中,激烈的蠹痕碰撞轟垮了喇嘛廟裡的幾間土房,房屋裡堆積著的,全都是黃金。」
「所以那些後續前往西藏的守衛人,其實都是為了淘金吧,」馮斯滿臉的不懷好意,「似乎也和凡人沒什麼區別。」
「我們終歸需要生活在凡俗的世界裡,」路晗衣笑容不變,「不淘金,哪兒來的資本替劉公子買套房子呢?」
「有道理,不過顯然你們並沒有成功地搶到那些金子,為什麼?」馮斯問,「他們強大到足以抗衡全中國的守衛人家族?」
「那倒還不至於,」路晗衣回答,「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在於,他們都是不怕死的瘋子,想要徹底拔除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沒有哪個家族願意做出那樣的犧牲;另一方面,人們在這些歐洲人身上,發現了一些比黃金更吸引人的東西?」
「美女?」馮斯信口胡謅。
「大概比美女更加赤裸裸一點點。」路晗衣詭秘地一笑。
「赤裸裸?」馮斯一怔,忽然間反應過來,「啊,你說的是……凌遲?」
「雖然附腦賦予了守衛人與黑暗家族與眾不同的力量,但我們的力量終究要依託於人體,」路晗衣說,「即便是範量宇那樣肉體可以自我修復的怪獸,假如受傷害過重,仍舊會有死亡的危險,比方說,砍下他的兩顆腦袋,剜除他的心臟,他多半也是活不了的。」
馮斯聽出了對方的意思:「照這麼說,把自己全身的肉都割下來,人還能繼續活著,是你們這幫天才兒童都做不到的。這的確是一種獨特的生命力,難道你們是想要打探出一點兒長生之秘什麼的?」
那一瞬間他想到了追求長生的淮南王劉安。但路晗衣卻搖了搖頭。
「單純的長生,對我們其實沒有什麼吸引力,」路晗衣說,「守衛人最看重的,始終是力量。」
「我沒看出這種力量和掉了頭的蟑螂還能四處亂爬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馮斯撇撇嘴。
前方出現了學校校門。路晗衣拍了拍馮斯的肩膀:「那你就好好想想吧。我就說到這兒,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參研。啊,今晚的雪還挺漂亮呢。」
路晗衣把雙手揣在兜裡,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校門,那副悠閒的神態好像真的是在觀賞雪景。馮斯呆呆地怔立在原地,知道這大概又是路晗衣給自己施加的某種壓力:如果你是天選者,你就應該自己想明白這個問題。
但是在他看來,這樣的能力的確沒有太多值得一提的——這又不是表演馬戲。是的,身體都變成骨頭架子了,心臟都停止跳動了,居然還能繼續「活著」,乍一看的確很牛逼,但人們能用它來幹什麼?根據自己所見到的不同描述,無論是在記者葉明強面前自殺的富豪劉鑫,還是一小時前自殺的歐洲怪客,在他們對自己施行凌遲的時候,分明就對外人不能造成任何傷害——除了場面太血腥可能會嚇到人。
這種b級片場景一般的自我凌遲,到底具備什麼特殊性,能讓守衛人們如此重視?
馮斯原本已經渾身難受,先前和歐洲怪客那千鈞一髮之際的廝殺,似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只想早點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趴,再也不動了。但此時此刻,他卻忘記了身體的不適,腦子裡充滿了某種衝刺解謎式的專注。
他在雪地裡恍恍惚惚地走著,除了下意識地避讓行人和車輛外,完全沒有注意自己究竟走到了什麼地方。一直到不小心腳底一滑摔倒在地上,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這一跤摔得不輕,他整個人都躺在了雪地上,飛濺的積雪落在臉和脖子上,冰冷刺骨,倒是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狼狽地爬起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一邊環顧四周,看看自己到底走到哪兒了。
「原來是到了獸醫站啊,」馮斯苦笑一聲,「在這種地方摔跤倒是不用怕摔傷了……」
原來他正好摔在了校醫院門口。這所學校的校醫院過去一向以醫生護士態度惡劣而著稱,被早年間的學長們戲稱為「獸醫站」。近些年雖然大有改善,外號卻已經約定俗成,改不了了,甚至醫院裡的工作人員也以此來自我調侃。
他搖搖頭,開始感覺雙腳似乎已經凍成了冰塊,腦袋裡葉暈呼呼的,身體顯得分外沉重。伸手摸了摸額頭,有點微微發燙。
大概是發燒了,馮斯想,要不要索性到醫院裡弄點藥呢。這兩天實在折騰得太辛苦,也許是疲勞之下免疫力降低,獸醫站固然口碑不佳,總比自己胡亂吃藥好吧?
但是說到醫院,他的腦子裡似乎又蹦出了一丁點奇怪的火花。醫院這個東西,能讓我想到些什麼呢?他抿了抿髮乾的嘴唇,隱隱覺得有些血腥味,大概是嘴唇開裂了吧。
醫院……醫院……這個詞到底藏在我腦海裡的哪個角落?馮斯挪動著麻木的雙腿,在校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下,也不顧刺骨的涼意立馬透過褲子傳到了屁股上,開始不停翻攪自己的記憶。自從被拉進這個詭異而變態的世界後,雖然還不到一年的時間,自己已經經歷過太多不可思議的奇事,要從當中打撈出一點兒來還真不容易。
醫院……到底什麼事情和醫院有關呢?馮斯捧著頭,苦惱地思索著,看上去活像一個剛剛被女友甩掉因而在雪地中自暴自棄的多情青年。就在這時候,一個男生扶著一個作病嬌狀的女生從醫院出來,一邊經過馮斯身畔一邊交談著。
「其實你該聽醫生的,留院觀察一晚上,」男生用溫柔的語調說,「痛經這種事兒可大可小,小心點沒壞處。」
「我才不要在醫院裡過夜!」女生的語氣裡充滿了忍痛虛弱的意味,「聽說校醫院以前鬧過鬼!」
男生笑了起來:「每一所大學的校醫院和教學樓都鬧過鬼,那不過是一屆又一屆流傳下來嚇唬學弟學妹的故事而已,你還當真了啊?你想啊,一個學長帶著一個學妹走在黑漆漆的走廊裡,突然講個鬼故事讓學妹膽戰心驚,豈不是可以……」
馮斯已經聽不進這對狗男女如何繼續打情罵俏了。我總算明白了,他想,原來是這麼回事,鬧鬼的醫院啊!
一剎那間,無數過往的碎片在眼前閃現,魔王……天選者……附腦……蠹痕……守衛人的自我進化……儘管仍舊是迷霧重重,但馮斯隱隱感覺到,有一些碎片開始拼接在一起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找到通往真相的那條路。
他興奮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膝蓋發僵,一時間竟然不能伸直。隨即,眼前出現了一團亮晃晃的金星,視線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身體好像不存在了一樣。
原來老子也有把自己生生累垮的那一天啊,馮斯自嘲地想著,但願別摔得太難看。
他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