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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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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斯急忙撲到帳篷門口,撩開帳篷門往外一看,不遠處的雪地上覆蓋著一具屍體,已經完全看不出是誰了。

「死的是捲髮殘耳的那個,」曾煒說,「不過他臨死之前,也給我留下了這個紀念。我活不了了,你不必管我,好好想想自己能怎麼脫困吧。」

「我跑不出去又怎麼樣!死在這裡又怎麼樣!」馮斯突然暴躁起來,「你們怎麼一個個的都是這樣!我到底有什麼重要的?讓我滾去死翹翹不就好了嗎?為什麼你們都要用命來保護我!我欠你們的根本還不完啊!」

他的雙手亂舞,看樣子是想砸東西,但這個小小的帳篷裡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供他出氣,所以只能像發了瘋的提線木偶一樣搖擺不休。最後他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我什麼也做不了!」他真的像一個狂躁的精神病人,反反覆覆只重複這一句話,「我什麼也做不了!做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你給我停下!」曾煒猛然一聲暴喝。

馮斯一愣,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地上,曾煒咳嗽了幾聲,咬牙切齒地說:「你這樣瞎鬧騰能有用嗎?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別人強加給我的身份?」馮斯失魂落魄地說,「我這個天選者還不如一隻豬。」

「是的,你還不如一隻豬,那你就應該努力先讓自己和一隻豬平起平坐,」曾煒每說一句話都要呼哧呼哧喘氣,「你過去並不是這樣的。在川東那個溫泉山莊,在摩天輪上,你做的事讓我都感到驚訝。為什麼現在你會越來越頹喪、越來越喜歡怨天尤人呢?」

「因為我沒有力量,」馮斯揪著自己的頭髮,「我在魔王的世界裡越陷越深,也讓我身邊的人越陷越深,他們不斷地受到傷害,我卻始終沒有力量去保護他們。」

「所以你覺得這是你的錯?」曾煒問,「可是你做錯了什麼呢?沒有力量是你自己不去爭取呢,還是天生如此,不以你的意志為轉移呢?一隻老虎不會飛,這是它的錯?」

馮斯語塞。曾煒想要接著說下去,忽然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馮斯連忙扶住他,曾煒大喘了幾口氣,擺擺手:「別管我,我馬上就要掛啦。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人生從來不可能盡如人意,不要逃避責任,但也不要把不屬於你的過錯強行背在你身上。做你應該做的事情,不要患得患失。」

「不要患得患失……」馮斯怔怔地咀嚼著這句話。「患得患失」這四個字,過去姜米也曾經贈給過他,現在曾煒又重複了一次。這句話似乎成了他的標籤,他的烙印,每一個人見到他都要給他蓋個章。

「並不是不需要想,但有些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有害,」曾煒的聲音越來越低,「你得自己走出這個怪圈,不要迷失,找到你自己,別讓你爸爸和我白死……」

馮斯看著曾煒的眼睛漸漸失去神彩,忽然之間,又有了一種時光輪迴的錯覺。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馮琦州腹部受傷,死在了他的面前;在這個風雪連天的夜晚,曾煒腹部受傷,也即將死在他的面前。他們都不是他的生父,卻又都在某些時刻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父親,然而,馮斯終究沒能留下任何一個。

他最終還是一個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的人。

曾煒的胸口漸漸不再起伏。他死了。

這一幕和馮琦州死亡時的場景很像,卻又不盡相同——因為這一次,馮斯甚至連撥打120求救的機會都沒有。一年不到的時間裡,命運給了他兩次擁有父親的機會,卻又最終殘忍地剝奪了這些機會。

現在馮斯被困在這片不知何時才能終結的幻域裡,身前的火盆也將很快熄滅,無法抵禦的低溫很快又要包圍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身邊發生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擺脫。

一年來鬱積的所有憤懣似乎都在這一刻從記憶的河水裡翻攪了出來。他的腦子裡一瞬間被無數的事情所充填,就像一臺普通的家用電腦突然同時開啟了無數程式,一時間根本運轉不過來。

馮琦州的屍體……曾煒的屍體……詹瑩的屍體……範量宇對他一次又一次的打擊折磨……老祖宗怪異的眼睛……李濟血紅色的身軀……雷雨夜裡玄化道院的幻影……金字塔裡吃人的魔花……被抹去記憶後的姜米走向登機口的背影……

他忽然間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燃燒起來了一樣,到處都燥熱難捱,似乎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與此同時,已經好長時間沒有體會過的那種炸裂般的頭疼又出現了,那些尖刀重新飛入顱腔,攪動著他的腦漿,把疼痛從大腦傳遞到四肢百骸。

似乎能把軀體撕裂的痛感再度加深了他的憤怒。他好像又回到了馮琦州死亡的夜晚,那個第一次出現在大腦裡的幻覺的聲音再度響起,帶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

「毀掉這一切吧!」那個聲音在他耳邊輕柔地說,「不要再忍耐了,不要再彷徨了。讓你的力量覺醒,把一切擋在你身前的都碾為齏粉!」

「覺醒吧……覺醒吧……覺醒吧……」

馮斯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幻覺,這種幻覺之奇異,他之前從未有絲毫想象到。

他發現自己彷彿突然間擁有了無數的眼睛,無數的耳朵,無數的手腳。通過這些無法解釋的器官,他能夠看到聽到地球上每一處的動靜,也能用手觸控到地球上每一處的物質。

這是一種很難用語言來形容的感覺。他的眼睛能同時看到天安門前駛過的汽車和夏威夷海水裡遊動的魚群。他能聽到深夜的上海高層公寓裡睡眠者的鼾聲,也能聽到威尼斯的歌者在夕陽下撥動琴絃。他的手觸控到了北海道的雪,他的鼻端聞到了亞馬遜熱帶雨林裡被焚燒的植被髮出的焦臭。

他無所不知,無所不在。那些足以燒掉超大型計算機的巨量資訊瘋狂地湧入大腦,他卻能處理自如、從容不迫。整個星球的執行都在他的注視中,所有的生靈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生活。

這就是所謂的全知全能嗎?

這就是所謂的上帝,抑或說,魔王嗎?

這就是魔王曾經到達過的境地嗎?

如果那樣的話,其實當魔王半點也不壞啊,馮斯想著。而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立刻就變得無法遏制,像滾雪球一樣迅速膨脹。是啊,我為什麼要和這些沒用的守衛人混在一起,像蚍蜉撼大樹那樣試圖消滅魔王呢?我為什麼不能享受魔王這樣的力量?

在這個想法的驅使下,他的精神彷彿又和魔王連在了一起。池蓮所設定的潛意識之鎖再度彈了出來,但這一次,這把鎖失效了。馮斯覺得自己好像是用指頭輕輕彈了一下,就把這把鎖擊成碎片。

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止我的覺醒了,馮斯想,如同路晗衣曾經說過的,天選者本來就有魔王的血脈,喚醒這血脈,和魔王融為一體,也算不得什麼背叛。他要完全開啟自己的靈魂,接納魔王的召喚。他要讓自己的魔族之血熊熊燃燒,讓世界在他的覺醒下戰慄,他要……

就在這時候,他的眼前突然閃現出一張臉。沾滿鮮血的臉。

那是曾煒的臉,也是馮琦州的臉。兩張臉重疊在一起,嘴唇甕動著,向他發出了相同的聲音:「不要迷失。找到你自己。」

這個聲音陡然放大,就像一道閃電一樣,劈開了眼前的一切。那個剛剛還在被他全知全能地觸控試探的世界,就像被打碎的玻璃鏡子一樣,化為了無數閃亮的碎片。刺耳的撕裂聲和破碎聲充斥著耳膜。

魔王的世界炸裂了。

馮斯大叫一聲,睜開眼睛。他發現帳篷消失了,帳篷之外的冰天雪地也消失了。他重新回到了狹窄的出租屋裡。整個屋子一片狼藉,好似遭遇了小型龍捲風。曾煒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身體已經冰涼。他之前心裡所抱著的那一絲絲僥倖,還是沒能成為現實。

再一看,巨鼠的身軀倒在曾煒的身旁,倒是還沒死,但狀況看上去有些古怪。它好像是整個身體無法動彈了,不知道是不是神經受了什麼損傷,但是還有意識,眼珠子也在滴溜溜亂轉。馮斯注意到,它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混合著極度的恐懼和極度的憤怒。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變成這樣了?」馮斯問。

巨鼠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它只是用那種和人相仿的目光死死盯著馮斯,假如這種目光裡能帶刀子的話,馮斯現在已經變成篩子了。

馮斯還想看看屋裡有沒有什麼其他的異常之處,卻注意到屋外傳來各種各樣嘈雜紛亂的聲響。朝窗外一看,天已經矇矇亮,剛才四處亂竄的鼠群就像退潮一樣,瞬間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些被人打死的死老鼠的屍體。儘管如此,人們還是驚慌不已。馮斯從他們的對話裡大致聽明白了:鼠群竄了一整夜,警察和檢疫部門都來過了也解決不了。但就在幾分鐘前,老鼠突然全部跑掉了。現在相關部門正在收拾這一片狼藉,搞不好附近的居民都得去醫院做防疫檢查。

馮斯鬆了口氣。還好,警察雖然來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鼠群吸引了,沒有注意到這間小屋裡發生的一切——但他們遲早會發現的。至少,曾煒的屍體就在這裡。

他迅速抓起巨鼠,塞回到先前那個麻袋裡,把口繫緊。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曾煒:「抱歉,我只能把你留給你過去的同行們了。但請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幫助你恢復名譽的。你永遠是一個好警察,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無論生死。」

他把巨鼠扛在肩上,開啟門,快步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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