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一次,問題可能很難解決了。池慧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那個給黎微移植附腦的守衛人——馮斯強烈懷疑是王璐——或許也在和他合作。有了這麼一個強有力的力量在背後支援,也難怪其他人一個星期的時間都無法找到他。
畢竟王璐、路晗衣等人從來都不算是自己的朋友,他們保護自己、幫助自己,只是為了自己身上可能蘊含的能威脅魔王的力量。假如這種力量老是不能被髮掘出來,他們也不會一直無所事事地等待,而是會採取種種措施——哪怕這些措施會讓馮斯難受。
所以,眼前的困境必須靠自己來應對。這裡不會像在貴州山區的時候有四大高手,不會像在張獻忠地宮裡的時候有林靜橦和李濟,這裡只有馮斯,一個傳說中的廢柴天選者。
又一波精神攻擊襲來,馮斯突然間被激發起了某種難以遏制的怒火。這一星期以來,每到那種靜脈注射一般的恐懼感從心底升起時,他都會極力與之相抗,但每一次都是完全抵擋不住,最後總會體驗一下心臟被人捏爆的驚恐。這一回,他忽然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不但完全不加抵抗,反而逼迫著自己去害怕,逼迫著自己去回想自己生命中各種各樣曾經嚇到過自己的事物。
如果媽媽說的是對的,我就不應該死在這裡,馮斯發狠地咬著牙,來試試你能不能直接把我嚇死或者嚇瘋吧。
他真的不再有絲毫的抗拒,反而努力順應和引導這樣的恐懼。他把身邊飄忽的幻影都想象成怨氣不散的怨靈,似乎隨時可能吸乾他的生命;他回顧著這一生中看過的所有恐怖電影和恐怖小說,幻想那些妖魔鬼怪殺人狂徒都在身邊縈繞。他幻想著恐懼就像是水銀,一點一點地滲透全身,流進每一個血管。
他看見黑色長髮的無臉女鬼從門外低著頭爬進來,指甲在堅硬的地面劃出慘白的劃痕;他看見皮膚青色的畸形嬰兒從玻璃瓶裡鑽出來,身上不斷滴下福爾馬林液體;他看見被燒成焦炭的人仰天慘嚎,森白的牙齒顯得格外醒目;他看見吊死的老人在半空中飄蕩,還不忘對他擠出猙獰的笑臉;他看到蒼白如影子的老婦人從牆外無聲地飄進來,眼睛裡流出紅色的眼淚;他看到一副副白森森的手骨從地下探出,屈伸的五指間泛著磷光……
這一次的驚嚇感果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他真的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臟卻越跳越快,彷彿要從嘴裡蹦出去一樣。與此同時,他有了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從體內脫離出去。
那是一種無法把握到實體的東西,根本找不到精確的存在部位,卻又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感知到。在模模糊糊之間,馮斯做出了決定:不管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它想要脫離而出,就讓它出去,管他媽的後果是什麼。
如果這是我的靈魂,靈魂出竅就會掛掉,那就掛掉吧。反正也算是一種解脫。
更加支援他這種判斷的是,那種熟悉的由於「催化」他人附腦而產生的頭痛又出現了。這說明他的附腦在這樣的恐懼刺激下終於開始工作了。妙極了,馮斯想,在附腦的催化下,金剛的力量還會增強,會更快地把我推向極限。
那個無法把握的東西還在持續地發出脫離的訊號,像是四肢想要離開身體,像是頭顱想要離開脖頸,像是精神想要離開肉體。馮斯不管不顧,用盡所有的意念推動著這種感覺。頭越來越疼痛,脫離感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象化——他們聚集在了他全身的皮膚之下,躍躍欲動。
會把我的皮整個揭開麼?馮斯想著,但是管不了這麼多了。
衝出去吧……鑽出去吧……衝開一切阻撓吧……
猛然之間,腦子裡一陣劇痛,就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釘子穿過顱腔直接釘進去了一樣。這疼痛超越了忍耐的極限,讓馮斯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
「啊!!!」馮斯撕心裂肺地慘叫著,彷彿把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了這一聲尖銳的嘶吼中。與此同時,他好像隱隱聽到了咯噔一聲輕響,雖然聲音很輕,卻十分清晰。這聲音來自於他的頭顱裡。
像是有什麼碎裂了,卻又像是有什麼終於被開啟了。那個一直在體內掙扎著想要鑽出去的東西,隨著這一聲喊釋放出去了。
那一剎那,充塞全身的驚悸消失了,頭顱裡的劇痛消失了,身體的疲勞和虛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欣悅感,巨鼠曾經帶給過他的那種欣悅感。但這一次,這樣的快樂並非來自巨鼠,而是來自於他自己。
「你不需要那兩隻老鼠。你自己就是。」池蓮如是說。
馮斯只覺得全身上下充滿活力。他輕快地跳下床,睜開眼睛,看到房間裡的鬼影全部消失無蹤,卻多了一層奇特的色彩。
一種宛如彩虹般的七彩的色澤,在空氣裡隱隱閃爍著。那種瑰麗而絢爛的色調,就像是被朝陽染成金色的雲彩,帶有一種強大的、無可阻擋的生命力。
馮斯怔怔地看著這動人心魄的顏色,面頰上忽然流下了兩行熱淚。錯不了,這是他的蠹痕,屬於他自己的蠹痕,天選者的蠹痕。這層蠹痕從他的身上釋放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重症室,在他的蠹痕面前,金剛所施加的幻覺就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樣,頃刻間消失無蹤。
天選者的附腦,終於覺醒了。
在這一片蠹痕中,馮斯感到自己的頭腦從來沒有那麼清晰澄明過,過往的思維死角似乎都被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砸成了碎片,與巨鼠有關的所有謎團開始連線在一起,形成一張密密的網,真相就在網的中央。
兀鷹組織的信仰……尼古拉·勒梅與《猶太人亞伯拉罕之書》……辟穀失敗活活餓死的喇嘛……瘋狂的歐洲人……劉鑫在雪山裡的遭遇……自己和曾煒在冰天雪地中的掙扎……吞沒雪山席捲天地的大洪水……
馮斯笑了起來。他拖著腳鏈,一步步地走到重症室門口。由於先前池慧在牆上轟出了兩個大洞,他不必再做出趴在地上的狼狽姿勢,也可以通過其中一個牆洞看到金剛。金剛渾身的毛幾乎都要豎起來了,在鐵籠子裡瑟瑟發抖,幽深的綠瞳裡充滿了恐懼。
對力量的恐懼,對比他更強大的敵人的恐懼。
「謝謝你,金剛。」馮斯衝著金剛揮手致意,「謝謝你幫我激發出了我的蠹痕。而我也終於弄明白了,巨鼠也好,媽媽也好,到底想要幹什麼。」
他平伸出自己的右手,閉上眼睛。附腦又開始劇痛,但這一次,是出自馮斯主動的操控。他沒有任何懷疑,沒有任何迷惘,用不可阻擋的信心在腦海裡描畫著一個具體的形象。蠹痕在閃光,周遭的一切彷彿也隨著這閃光而發生振動。空氣中隱隱有電光在流轉,隱約的轟鳴聲有如遙遠的天雷。
這就是答案,儘管還只是第一步的答案,但我已經找到了解開這道題的第一步。無比重要的第一步,開啟未來的第一步,改變這顆星球命運的第一步。
「附腦負責力量,大腦負責想象,」馮斯輕聲地自言自語,「誰也離不開誰。我過去的猜測是錯誤的。」
當疼痛達到極致時,馮斯猛然間爆發出一聲怒吼,就像一個初上戰場的勇士終於射出了他的第一箭。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睛,望向自己的手心,剛才還空空如也的手掌之上,此刻卻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帶著迷人的金屬色澤的鑰匙。它原本並不存在於這世間,卻隨著馮斯在大腦中的想象與描畫,最終化為實體,化為不可磨滅的物質。
它是馮斯憑空創造出來的。
這就是天選者蠹痕的秘密。
馮斯合攏五指,緊握著這把冰涼的鑰匙,心潮起伏。過了許久,他才蹲下身子,把鑰匙插進了腳鐐上的鎖孔,用力轉動。
喀噹一聲,鎖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