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的自助餐味道本來不差,但這些日子他早就習慣了每天晚上到好友寧章聞家蹭飯,因為寄住在那裡的關雪櫻做出來的菜實在太美味。這個被他從山區裡救出來的啞巴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有大廚的基因,烹調的功力一日千里。吃過關雪櫻的飯菜,馮斯只覺得學校食堂裡的每一樣食物都面目可憎。
「就好比看過蒼老師的表演後,那些八九十年代粗製濫造的香港三級片就再也不能入眼了。」馮斯厚顏無恥地向寧章聞解釋說。
「蒼老師是誰?」寧章聞一臉茫然。
儘管關雪櫻做起菜來葷素全能,尤其精擅把不起眼的蔬菜做得精緻可口,但作為一個庸俗的肉食動物,馮斯所惦念的只有肉食。他一面走進寧章聞家的樓門,一面在心裡猜測著今晚的主菜:新疆大盤雞?糖醋排骨?羊排手抓飯?日式煎雞飯?油爆大蝦?川味水煮魚?韓式烤肉?
想到烤肉那鮮亮的色澤,他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就在這時,他卻發現寧章聞家門外的樓梯拐角處蹲著一個黑影。這一樓的電燈碰巧壞了,他看不太清楚,於是上前兩步,走到了黑影的身前。黑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從樓道窗外射進來的光亮正好照亮了他的臉。馮斯也算是個膽大妄為的人,此刻看到這張臉,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這是一張衰邁木訥的面孔,目光呆滯得如死人一般毫無生氣,面頰上有好幾道長長的傷疤,鼻子奇怪地扭曲著,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過,上嘴唇缺了一大塊肉,露出血紅的牙床和焦黃歪斜的牙齒。在黑暗中驟然看見,的確足夠瘮人的。
而最奇怪的在於臉上的膚色。人們形容一個人臉色蒼白的時候,時常會用「慘白如紙」這四個字,但眼前的這張臉,卻真的似乎比一張白紙還要白。這樣的一張臉,簡直近似於殭屍,難怪以馮斯的膽子也會忍不住叫出聲。
好在他很快剋制住了自己,並且按捺下了衝著這張臉一拳打過去的本能反應。他退後一步,發問說:「你是誰?」
但對方似乎比他更害怕,一聲也不敢吭,抱著頭重新蹲下。馮斯皺著眉頭,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這時身旁的門開啟了,寧章聞從裡面探出頭來,無疑是聽到了他那一聲驚叫。
「怎麼了?」寧章聞問。
馮斯伸手指了指那個蹲在地上的怪人。寧章聞微微一怔,走到他跟前,輕聲問:「陳叔,是你嗎?」
「對不起……」怪人微微抬起頭,還是不敢完全露出正臉,「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幫忙。」
「您先進來說話吧,」寧章聞溫和地扶起他,「下次再來,直接敲門就行了。」
「這是我家的老鄰居,陳叔叔。」他又扭頭對馮斯說。
「啊,知道了……」馮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想了想:「你有客人,我明天再來。」
「也好,陳叔怕見生人,」寧章聞點點頭,「不過你先等我兩分鐘。」
他把陳叔扶進家門。幾分鐘之後,關雪櫻拎著一個塑膠袋走了出來,袋子裡是兩個飯盒,透出蔥燒海參的香味。馮斯長嘆一聲:「看來我專業蹭飯的光輝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了……對了,你好像不害怕的樣子?」
他伸手指了指房內,關雪櫻會意,掏出紙筆寫了幾個字:「不怕,那是白電(癜)風。村裡有麻風病人,比他難看。」
「看來是我大驚小怪了,」馮斯搖搖頭,「我還是躲回宿舍吃宵夜去吧。」
馮斯拎著塑膠袋下了樓,一路走一路猜測著陳叔的身份來歷。看起來,寧章聞對他的態度是尊重中帶著憐憫,而他雖然有求於寧章聞,卻又帶著一些畏懼,這樣的畏懼,或許是出於——愧疚?這個人的白癜風固然是無法阻擋的頑症,鼻子和嘴唇的傷疤卻不能用自然疾病來解釋。
他饒有興致地做出各種假設,過了一會兒又禁不住啞然失笑。自己的事情還是一攤子爛賬呢,哪兒來閒工夫去管別人的瑣事。父親的家史,母親的秘密,自己腦子裡那個至今沒有發揮過功用的附腦,身邊虎視眈眈的人群,每一樣都足夠讓他頭疼了。
他敲了敲腦袋,命令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下去。穿過學校著名的「野豬林」時,他忽然發現,背後似乎有人在跟著他。
馮斯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幾次專做不經意地轉身,卻並沒有看到人,但那種被跟蹤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於他而言,想要判斷出跟蹤者到底是誰實在是太困難了,用路晗衣的話來說:「全世界的家族都在找你。」
在這些家族當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利用馮斯去喚醒魔王,大概還有為數不少的人想要直接取走他的小命。而面對著這些人,他卻沒有一丁點抵抗能力,因為雖然揹著天選者的名頭,他的附腦從未展現過任何功用。
他索性懶得去管——反正管了也沒用——快步回到了宿舍。進門之後,他忽然發現宿舍裡有些微微的異樣:幾位室友全都躺在床上睡著了,連他大喊一聲「傻逼們,好吃的來了」都毫無反應。
這些孫子平日裡要麼玩網遊,要麼看線上影片,要麼研究蒼老師的作品,不折騰到半夜不會睡覺的,現在怎麼可能一起睡得像死狗一樣?更別提這幫畜生對一切能入口的食物都有著高度的敏感,幾公里外都能聞肉香而起舞。
馮斯意識到了事情不大對勁,趕忙想要轉身離開宿舍,剛一回頭,他就僵住了。
門已經無聲無息地關上了,面前站著一個比剛才的白癜風毀容者還要恐怖百倍的人:一個雙頭人。他的兩顆頭顱一大一小,小的那個近乎乾癟,動也不動;大的那一顆粗鄙醜陋、佈滿傷疤,被另一顆頭顱擠得就像脖子歪了一樣,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卻比不笑還更加可怕。
「原來是你,」馮斯長出了一口氣,「你們四大家族的人,還真是陰魂不散……」